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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点点头,坐下了。椅子有点矮,他坐着比李援朝矮一截,得仰着头看他。
李援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肺里最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于柱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见谁都笑嘻嘻的,干活也肯出力,应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摇着头,又叹了口气。
建国说:“李主任,于柱这个人,您了解吗?”
李援朝摇摇头:“不太了解。他是前年来的,靠的是他们车间主任老江的介绍。老江是他表亲,元氏人。”
建国说:“我想见见老江。”
李援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
机修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工人们正在干活,有的在车床前站着,有的在钻床前弯着腰,有的在砂轮前蹲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还有金属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老江正在一台车床旁边,拿着卡尺量着什么,卡尺在他手里一开一合,发出咔咔的轻响。看见李援朝和建国走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黑乎乎的,沾满了油污。
“老李,有事?”
李援朝说:“老江,这是建国,包装车间爱红的哥哥,他想问问于柱的情况。”
老江看了建国一眼,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沾的油污抹了一脸,黑了一道。
“于柱啊,”他说,声音有点低,“他是我表亲,元氏县牛庄村的。”
建国说:“我想去找他,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老江摇摇头,那脑袋摇得很慢,像是每摇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老江说:“那可远了,离这儿四十多里地,全是山路,不好走。先往西走,走到一个叫胡家峪的地方,然后往北拐,进山,翻两座山,再走七八里地,才能到。那路窄,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没法走。”
建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火,有光,更多的是对妹妹的担心。
李援朝在旁边说:“建国,你打算咋去?你知道元氏在哪儿吗?那地方在山里头,不通车,得走山路。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了路咋办?万一出了啥事咋办?”
建国说:“走山路我也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李援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在他肩上,沉沉的。
“你先别急。厂里会发信催返,也会发函给元氏那边,问清于柱是不是和爱红在一起。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信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援朝说得对。四十多里山路,他一个人去找,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什么?可让他就这么干等着,他又坐不住。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李援朝看出他的心思,又说:“放心,厂里会处理的。于柱和爱红都是厂里的人,出了这种事,厂里不可能不管。你先回去,别着急,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真相浮出】
晚上,建国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澄玉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只金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亮光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亮晶晶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朝着建国来的方向。
“建国?”
“娘,是我。”
他把厂里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澄玉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先是木木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木头。然后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皱成两个疙瘩。然后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得像要哭。最后整张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像月光,像死人。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从地底下传上来,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应该是这样的。她那天的吐,只怕是孕吐。”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说了。
铁柱从屋里骂骂咧咧出来,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碾得那烟头扁了、碎了、陷进泥土里,然后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咬着牙,那牙齿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成石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未婚先孕,还跟人跑了!最好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打死她!”
老姨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碗里装着半碗剩菜。听见这话,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可菜汤洒了出来,洒在她手上,洒在地上。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这孩子,”她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这孩子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她平时挺乖的啊,多听话啊,咋能这样呢……”
过了好一会儿,澄玉开口了。
“建国,”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从来没起过波澜,“过几天没有回信,你再想办法去元氏找她。”
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娘,我去,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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