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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喜放下报纸,直起腰:“没呢,进来吧。”
建国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上。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仝喜看了他一眼,把煤油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让光更亮些。
“有事?”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泥,是白天在院子里踩的,已经干了,灰蒙蒙的。
“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涩的,“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仝喜没催他,就那么等着。他把报纸折叠好,搁在一边,两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交叉着。
建国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叔,我……我遇到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女孩子。”
仝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嘴角都弯了。
“哪家的?哪个村的?你们厂里的?”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一下子高了,高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建国摇摇头,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不是厂里的,是……是咱村的。”
“咱村的?”仝喜想了想,眼睛忽然更亮了,“该不会是……谁呀,我认识吗?”
仝喜笑了,那笑不大,可他脸上难得有笑模样,这会儿笑出来,整个脸都亮堂了。
建国却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好一会儿。
“叔,”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涩,“我先不说是谁,她还是个姑娘,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我离过婚,带着个儿子,还欠着一屁股饥荒。人家小姑娘,长得又好看,我……我配不上人家。”
仝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建国,没说话。
“可我控制不住。”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得像蚊子哼,又像怕惊着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她,干活想她,吃饭想她,睡觉也想她,闭上眼就是她的样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说:“叔,你说,我是不是该直接放弃?”
屋里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墙角的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
仝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把灯芯吹得晃了晃。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建国,站了好一会儿。
“建国,”他转过身,在凳子上重新坐下,声音不高不低,“你问我这事儿,是不是问错人了?”
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仝喜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自嘲,有点无奈,像个光棍师父教徒弟谈情说爱,自己却没上过战场。
“你说我这光棍一条,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仝喜又说:“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要真是喜欢,就去试试。”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随口说说,“当然,你要跟人家讲明自己的情况,不能瞒着。离过婚就是离过婚,有孩子就是有孩子,欠债就是欠债。你把话说明白了,人家要是愿意呢,你就好好待人家;人家要是不愿意呢,你也死心了,总比自己在这儿瞎琢磨强。”
“万一……”建国犹豫着,“万一不愿意,那以后见了面多尴尬?”
仝喜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蚊子:“尴尬啥?买卖不成仁义在。人家要是通情达理,以后做朋友也挺好。再说了,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万一人家就喜欢你这人呢?”
建国低着头,没接话。
仝喜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建国,你这个人,干活踏实,心眼好,你值得好女人。”
仝喜说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瘦瘦的,可拍得很有力,像是在给他打气。
“行了,别想太多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儿还得上班呢。”
建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叔,”他说,“谢谢你。”
仝喜摆了摆手:“谢啥,我也帮不上啥忙。”
建国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仝喜站在屋里,听着建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在凳子上坐下,把报纸拿起来,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带着老娘逃荒到刘村,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脸上皱巴巴的,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都看不清。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他把报纸重新打开,眯着眼,凑上去,继续看。
灯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建国回到自己屋里,润生已经睡着了。他趴在炕上,小脸朝里,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头,呼吸细细的,像小猫。建国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把被角掖好。
他坐在炕沿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根红头绳,攥在手心里。红头绳已经被他攥得热乎乎的,皱巴巴的,可还是红的,红艳艳的。他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出来了,可他觉得有股子香味。他把红头绳又塞回口袋,拍了拍,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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