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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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盛夏缄言（第3页）

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铁柱正在院子里陪润生玩。澄玉坐在炕沿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划了划，划了两下，又停了。

“坐吧。”她说。

建国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澄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建国，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建国愣了一下，抬起头，又低下头。他的脸又红了。

“你仝喜叔都告诉我了。”澄玉说，“你别怪他，他也是为你好。”

建国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又沾了泥，是今天在厂里踩的。

澄玉把手伸进炕席底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头黄灿灿的东西。

金蝉。

“这是你姥爷留给我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陪了我大半辈子。日子多难我都没舍得卖。”

她把金蝉放在炕沿上，往建国那边推了推。

“拿着吧。”

建国愣住了，看着那只金蝉，又看着娘。

“娘，这……”

“你四处借钱的时候，我让你把它卖了还债，你不肯。”澄玉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有水在流，“你说那是姥爷留下的，不能动。”

建国的眼眶红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澄玉抬起头，脸朝着他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语气是认真的，“你想娶心爱的姑娘，带着一身债，哪个姑娘愿意？你把债还清了，腰板才能挺直了，才敢跟人家开口。”

“娘，我不能要，这是你……”

“拿着。”澄玉打断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墙上，“你姥爷要是知道他的金蝉能给外孙娶上媳妇，他在九泉之下也高兴。”

建国看着那只金蝉，金灿灿的，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他没擦，就那么流着。

“娘……”他的声音发哽，哽得不成样子。

澄玉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弯起来。

“去吧，”她说，“别在这儿哭鼻子了，让孩子看见笑话。”

建国攥着那只金蝉，攥得紧紧的。金蝉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硬邦邦的，可他觉着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暖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澄玉还坐在炕沿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银亮银亮的，像霜，像雪，又像秋天的芦花。

建国转过身，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昏黄。铁柱正蹲在院子当中，手心里攥着几颗玻璃弹珠，拇指一弹，一颗弹珠骨碌碌滚出去，在地上画了一道弧。润生追着弹珠跑，跑了两步，弯下腰，小手在地上扒拉了两下，没抓着，弹珠又往前滚。他再追，脚底下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咧嘴笑了，举起手里的弹珠冲铁柱晃。铁柱也笑了，那笑很淡，像干裂的河床里渗出了一点水，可他确实在笑。

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铁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又弹出一颗弹珠。润生又追着跑，跑了两步，这回稳住了，蹲下去，把弹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咯咯地笑。

“爹！”润生看见了建国，攥着弹珠跑过来，把手举得高高的，“爹，你看！”

建国蹲下来，接过弹珠，在手里捻了捻。玻璃弹珠里头嵌着几道彩色的花纹，在灯光下转着圈，亮闪闪的。他把弹珠递回给润生，润生又跑回铁柱跟前，蹲下来，把弹珠一颗一颗码在地上，码成一排。

铁柱看着那排弹珠，嘴角动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两颗，搁在地上。润生把它们也码进去，码得歪歪扭扭的，可他满意了，拍着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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