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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八月三十日那天,建国一早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天灰蒙蒙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黄灰,像谁把一袋子土扬上了天。太阳躲在黄灰后面,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生了病的脸。知了叫得比哪一天都凶,叫得人心慌。树枝一动不动,连片叶子都不摇。空气闷得像要拧出水来,建国在棚子里干了一会儿活,褂子就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建国,走了!”高晓珍在院门口喊他。
建国把焊枪放下,摘下防护面罩,洗了把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两个人骑上二八大杠,沿着土路往厂里去。路两边的玉米一人多高,叶子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像生了病的人。高晓珍骑在前面,建国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都闷着头蹬车。
【雹子】
下午五点,下班铃响了。建国和高晓珍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骑上回家的路。
骑了不到一半,天忽然就变了。
西边的天像被人泼了墨,黑压压地涌过来,快得吓人。那黑色里头还夹着黄,黄里头又透着紫,像是老天爷把调色盘打翻了,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风猛地起来,先是一阵凉风,带着土腥味,紧接着就变成了狂风,刮得路边的玉米哗啦啦响,一人高的玉米秆被吹得弯了腰,叶子像刀子一样乱甩。树枝咔嚓咔嚓断了一地。尘土飞扬,眯得人睁不开眼。
“晓珍!”建国大喊,“快!快下来!”
高晓珍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自行车把都扶不稳了。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刚停下,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端着脸盆往下泼。
“往沟里躲!”建国一把拽住高晓珍的胳膊,连拉带拖地把他拽到路边的沟渠里。
沟渠不深,半人多高,里边干得裂了缝,幸好没有水。两个人刚跳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冰雹就砸下来了。
先是小颗的,像玉米粒,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玉米叶上,砸在自行车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紧接着就大了,像鸡蛋黄那么大,“砰砰砰”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在玉米秆上,玉米秆直接断了。高晓珍被砸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建国!这玩意儿要人命啊!”高晓珍抱着头,缩在沟里,身子蜷成一团。
建国护着头蹲在沟里,冰雹砸在背上、肩膀上,生疼生疼的,砸一下就是一个紫印子。高晓珍疼得直叫唤,建国咬着牙,脑子飞快地转。
他猛地抬起头,往沟渠上方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一座小桥,是生产队架在渠上让拖拉机过的,桥面铺着几块厚木板。建国眼睛一亮,猫着腰冲了出去。
“建国!你干啥去!”高晓珍在身后喊,声音都变了调。
建国没理他,迅速跑到桥边。冰雹砸在他头上、手上,砸得生疼,他咬着牙,蹲下来使劲抽桥面上的木板。木板很沉,他使足了劲,腮帮子鼓得老高,青筋暴起,才抽出一块,扛上肩膀就往回跑。又抽出一块,再扛回去。来回两趟,胳膊上、肩膀上被冰雹砸得全是青疙瘩,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顾不上。他把两块木板斜搭在沟渠两侧,架成一个三角形的棚子。
“快!钻进去!”建国把高晓珍推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木板厚厚的,冰雹砸在上面,砰砰砰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可砸不透。两个人蜷在木板底下,终于安全了。
建国靠着渠壁,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肿了好几个包,他也不去揉,就那么靠在那儿,闭着眼睛,听着冰雹砸在木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像是一颗一颗砸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冰雹停了,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建国掀开木板,从沟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渠沿站稳,伸出手,把高晓珍从沟里拽出来。
路边的玉米地已经不成样子了。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倒了一片又一片,像被碾子碾过一样,齐刷刷地趴在地上。叶子上全是洞,像被筛子筛过。玉米棒子掉了一地,有的被砸烂了,黄乎乎的汁水流出来,混着泥。自行车还倒在地上,车座被冰雹砸出了几个坑,车筐也歪了。
高晓珍看着那片倒伏的玉米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地说,“今年的收成全完了。”
建国没说话。他蹲下来,扶起自行车,把车筐掰正,又检查了一下车胎,没破。他把自行车推到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惨不忍睹的玉米地,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走吧。”他说,“回家再说。”
【开口】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沿着泥泞的土路慢慢往回走。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建国脱了褂子,拧了拧水,又穿上。他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了好几个包,可他没吭声。
高晓珍跟在他后面,推着车,一直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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