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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事】
王氏的葬礼,宝生办得还算风光。
棺材是柏木的,厚墩墩的。孝布是新的,一人一条,连满库那条小的都裁得齐整。纸扎的童男童女、牛马轿子,摆了一溜,烧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黑灰飘起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白花花的一片。唢呐吹了一整天,吹得人的心揪成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宝生跪在灵前,一双斗鸡眼一只看着火盆,一只看着棺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烧纸的时候手在抖,纸往火里扔了好几次才扔进去。
秋菊哭得比谁都响,一边哭一边数落:“娘啊,你咋就舍得走啊——你走了我们可咋办啊——”声音又尖又长,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哭了好一会儿,不见眼泪。后来不知是真伤心了还是怎的,趴在棺材上呜呜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这回倒是有了泪。
澄玉没哭。她跪在灵前,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没醒。有人来吊唁,她磕头回礼,机械地,一下一下的。建国和招娣跪在她旁边,爱红没来,说是小灵发烧了,离不开。
下葬那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棺材下到坑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噗噗的,闷响。
“娘,我们该走了。”招娣轻声说。
澄玉没动。她看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看着,像是要把那个地方记住,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走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涩涩的。
建国和招娣扶着她往回走。澄玉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脚底下像是拖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地挪。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脸朝着墓地的方向。
【丧事之后】
澄玉回到家,坐在炕沿上,摸着鞋底,摸着摸着,手就停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王氏给她梳头,梳子是木头的,齿密密的,刮得头皮有点疼,她嫌疼想跑,王氏一把拽住她,说:“别动,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收拾利落。”想起王氏给她做棉袄,针脚密密匝匝的,新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整个冬天都不冷。
那些年,王氏重男轻女,她心里清楚。宝生是儿子,虽然是养子,可他能传宗接代;她是闺女,闺女迟早是外人。
她恨过。恨过很多年。
可后来,王氏老了。老了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往她家跑了。送鸡蛋,送菜,帮着看孩子,帮着做针线。每次来都不空手,每次走都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说:“玉儿,娘走了啊。”
如今人死了,恨也没了。只剩想。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任它流。流到嘴角,咸咸的,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恢复】
王氏下葬后,日子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建国回厂里上班了。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这天下班,建国和高晓珍一块儿骑车回家。路两边的玉米倒了一片又一片,叶子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云彩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人撕开的棉絮,边缘镶着暗紫色的边。远处的西山灰蒙蒙的,山腰上那条引岗渠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在山间。空气里有一股子土腥味,还有玉米秆被砸断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
骑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建国忽然捏了车闸,停下来。高晓珍跟在后头,也停了车。马上要到家了,两个人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不时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地上,打着旋儿,又飘起来。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
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蹲在路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怎么抽烟,兜里揣的这盒烟,还是在厂门口小卖部买的,半个月了,还没抽完。
“建国,咋了?”高晓珍也蹲下来,看着他。
建国把烟掐了,在地上摁灭了。
“晓珍,”他说,声音涩涩的,“石家庄人民公园有一架大飞机,真的飞机。”
高晓珍愣了一下:“飞机?”
“嗯,歼-5,打仗用的那种。”建国说,“我想着,什么时候休息,带上小萍和小军,一块儿去看看。”
高晓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
“你不带润生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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