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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
腊月二十二,天色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澄玉家的屋里便早早亮起了灯火。
凌晨四点,前来帮忙的乡邻陆续登门。王大娘、张婶子一众妇人,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一进院子便各司其职、忙碌起来。有人搬桌摆凳,有人择菜切肉,有人张贴红联、悬挂灯笼。灶房里热气蒸腾,爱红在里头忙前忙后,近来精神好了许多,手脚也格外麻利。
铁柱蹲在院里,把成盘的鞭炮拆开,整齐摆在墙根下,静静等候接亲的时辰。
招娣前几日特意从城里赶回来,带了一块蓝涤卡布料,在炕上量裁缝制,整整忙活两天,给建国做了一身新衣裳。建国穿上新衣站在镜前,腰板挺直,整个人精神焕发。
澄玉和爱红在灶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煮了满满一锅面条,配了一碟咸菜。接亲的几个后生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吃着热面。建国端着碗筷,只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一颗心早已飘到高家。
铁柱难得翻出压箱底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望了望天色,闷声开口:“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建国骑上自行车,后座缠着红布,车把系着鲜艳红花。村口鞭炮轰然炸响,硝烟弥漫,建国骑着车冲进袅袅烟雾,朝着高晓珍家赶去。
这天的小萍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平日里素面朝天,已然清秀动人,如今描了细眉、抹了脂粉、点了唇红,宛若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建国进门一眼望去,只见她端坐炕沿,身着大红棉袄,头顶盖着红盖头,红彤彤的一团,像一簇暖火,更像烈火中绽放的繁花。
他当场看呆了。
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步子,嘴巴微张,久久回不过神。高晓珍从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惊醒。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妹找鞋。”高晓珍笑着打趣。
建国连忙弯腰,在炕沿下、柜子后仔细翻找,终于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只红布鞋。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为小萍穿鞋,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握住她脚踝的那一刻,心跳擂鼓般咚咚作响,彷佛整个世间都只剩这阵心跳声。
建国把小萍背出院门,高晓珍早已备好自行车,后座缠着红布,还垫了一方棉垫。建国小心翼翼将小萍安置在后座,自己跨上车子,稳住车身回头轻声问:“坐好了吗?”
小萍轻轻应了一声“嗯”,一只手扶住车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建国腰间。建国身子微微一僵,心跳愈发急促,脚下蹬车的力道却格外沉稳有劲。
回到自家门口,建国停好车,再次弯腰背起小萍。全程不让她双脚沾地,背着她跨过门槛,走过院中铺好的红布,一直送到堂屋门前。
进了堂屋,建国放下小萍,让她站在供桌前。供桌上摆放着天地牌位,红烛火苗跃动,燃得正旺。墙上贴着毛主席画像,旁侧挂着周总理、朱总司令画像,三张画像都用红纸镶了边,庄重肃穆。
司仪刘全福今日穿了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整齐。他站在供桌旁,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建国与小萍一同躬身,朝着门外天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对着澄玉、铁柱躬身行礼。澄玉面向二人,嘴角噙着笑意,笑着笑着,眼角便落下泪来。铁柱端坐一旁,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头,面色沉稳紧绷。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腰行礼,建国把头垂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膝盖。小萍头上的盖头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净秀气的下巴。
“送入洞房——”
人群轰然欢笑,簇拥着一对新人往新房走去。
小萍被建国牵着手,走进南屋新房。炕上铺着崭新的被褥,被面绣着鸳鸯戏水;窗棂贴着大红喜字,桌上燃着一对红烛,火苗摇曳,把整间屋子映得红彤彤一片。
建国转过身,望着头戴红盖头的小萍,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掀起盖头一角,缓缓向上撩起。
小萍的容颜露了出来,红烛柔光映在脸上,白里透红,眉眼弯弯,唇角含着浅浅笑意。一双眸子清亮透亮,里面映着烛火微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满屋子的人瞬时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夸赞声。
“哎呦,这新媳妇真是俊俏,建国,你可是好福气啊!”一位年轻媳妇率先开口赞叹。
“可不是嘛,长得跟画中人似的!”王大娘跟着附和。
建国站在小萍身侧,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真心笑意。小萍低头含羞,脸颊绯红,眉眼嘴角尽是温柔。
仝喜站在新房门口,眯眼望向屋内。虽看不清眼前景象,却听得见满室的欢声笑语与众人的夸赞。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碗碟碎裂、桌椅翻倒的声响,夹杂着众人的尖叫与怒骂。
建国脸色骤然一变。
【铁锹】
他立刻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然乱作一团。两张酒席桌被当场掀翻,碗碟碎了满地,菜汤流淌四处,白花花的馒头滚落一地,被慌乱的人踩得稀烂。宾客们吓得纷纷后退,大人把孩子护在怀里,不少孩童吓得哭闹不止。
刘铁牛立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后生,个个横眉竖目、气势汹汹,有的手里握着木棍,有的空手而立,一副寻衅滋事的架势。刘铁牛满身酒气,脸红脖子粗,指着新房方向怒声嘶吼:“刘建国!你个厚脸皮的东西!竟敢抢我的人!”
建国站在台阶之上,面色沉如寒铁。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铁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你再说一遍。”
刘铁牛正要开口争辩,小萍已然从新房走了出来。一身红衣立在建国身旁,望向刘铁牛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畏惧,只剩满心厌恶。
刘铁牛看见小萍,眼神愈发赤红,指着她愤然质问:“小萍!我待你哪点不好?你宁可嫁这个离异带娃、一身外债的人,也不肯跟我?你真是瞎了眼!”
小萍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建国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转身走到墙根,拿起靠墙立着的一把铁锹。
他手握铁锹,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刘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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