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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实验室的大部分设备已经到位。齐亮和小韩花了两周时间完成环境测试和基线校准,对照样品跑了两组,信号稳定,没有出现异常偏差。操作流程已经成型,手写版贴在操作台正前方的墙上,每一步都标注了注意事项和标准参数。
陆卫东每天下班前会顺路过去看一眼,有时停留几分钟,有时只是从门口经过时朝里面扫一眼。齐亮通常在操作台前忙碌,或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有时也会坐在窗边,对着墙上那张流程图微微出神,像是在逐一核对哪些步骤已经完成。实验室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被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衬托着,让人不容易忽略它的存在。
但那一天下午,陆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齐亮没有在操作台前。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仪器面板上,没有转向门口。
“怎么了?”陆卫东站在门口问。
齐亮没有回头,但声音是从他那边传过来的:“电泳槽的恒温模块有一个通道不稳定,读数跳了两次。我换了一组对照样品重新测过,跳的是同一个通道。”
“能修吗?”
“能修,但需要换一个配件。小韩已经联系厂家了,回复说那批配件没库存,要等两个月。如果没有这个通道,单次只能处理五组样品,比原计划少一组,整体效率会受影响。”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试剂倒还能用,但检测进度会被拖慢。”
陆卫东没有立刻接话。他穿过房间,走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台电泳仪。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齐亮说它有一个通道不稳定,那就确实有。他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能到货?”
“两个月。如果那边订单积压,可能更久。”
陆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如果只剩五个通道,第一批烟头还能不能测?”
“能测。只是效率会低一些,报告周期会相应延长。”
“那就先测。”陆卫东说,“能测多少测多少。”
齐亮站在窗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坐回操作台前,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没有抬头回应,只是拿起了钢笔。
陆卫东退到门口,带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光线均匀地落在头顶和水磨石地面上,把影子缩短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形。
他想起刚才齐亮坐在窗边说出那句话时语气的细节,它没有起伏,但停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容易显露情绪的人,所以那个停顿比他说出的任何话都更明显。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去了财务处。他需要确认那批还没到货的设备和试剂,能否在季度前走完采购流程。
财务处的办公室在一楼,门敞着。陆卫东敲门的时候,办事员正低头整理一摞单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陆组长,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实验室那批未到设备的采购进度。”
“稍等。”办事员转身翻了一会儿柜子,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那批设备,有一半已经到货了。剩下的那部分,厂家那边说四月底能发货。但财务这边……”她顿了一下,“今年的采购额度还没批下来。如果四月底之前额度批不下来,那批设备就只能等明年再补计划了。”
“财政那边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不好说,最近厅里在重新评估各科室的开支优先级,技术设备这一类,初审意见是往后推一推。”
陆卫东没有多问。他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财务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交材料,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窗边抽烟。他穿过那些声音往回走。他推门进办公室时,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门锁弹回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当天下午,他去了宋建民的办公室。
宋建民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纸:“财务那边你去了?”
“去了。”
“他们怎么说?”
“初审意见是往后推。”
宋建民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估算什么。“省里今年的重点确实是治安防控和基层建设,技术设备这一类,不在优先范围里。财务处的意见我看到了。”
“我知道。”陆卫东说,“但那批设备如果今年到不了,明年再补计划,就要等到1988年。齐亮那边已经跑通了流程,缺的只是最后几步——电泳槽少一个通道,但不影响基础运行。第一批烟头已经等着进样了。”
宋建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桌沿上,又开口时语气并没有比刚才更缓:“那天你跟我在办公室说的那件事,我想了想。你那份申请可以报上来,但能不能批下来,要看上面怎么定调。我会帮你跟省委那边的人协调这件事,让他明白这不仅是设备的事,而是案件的事。但你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次就能落地的。”
陆卫东没有多问。他说:“那份申请我今晚写完,明天放到你桌上。”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停顿了短暂的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建民没有说话。他看着陆卫东的背影,在他快要跨出门的时候开口叫住了他:“卫东,等一下。”
陆卫东回过身来。
“预算的事不单单是财务处说了算,还有上面的评估和调配。我会帮你争取,不保证能批。”
陆卫东看着他,停顿了一瞬,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里还有一些人,脚步声在他前后响着,像另一条河的水面被风反覆吹皱。
回到办公室后,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信笺纸,拧开笔帽,低头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有时停一会儿再继续,像是在确认下一句是否准确。他写下了实验室的场地情况、设备到货进度、检测流程的推进程度,以及物证核验与现有案件之间的关联。他把牡丹江案的经过缩成必要的脉络,没有展开,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说明烟头、皮带和信封的存储状态,以及它们若要通过现有方法检验将面临的现实阻碍。他把电泳槽缺一个通道的事也写了进去——不是作为诉苦,而是作为一个事实:设备已经就位,流程已经开始,差的就是那几步。而那几个步骤,需要今年秋天的预算到位才能走完。
写完最后一页,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夸大。他把信笺纸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放回抽屉里。
傍晚,他离开办公室时,天还没有全黑。他经过后楼,看见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齐亮又回去了,大概是去检查那台缺了一个通道的电泳仪,或者只是单纯坐在那里而已。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几秒。
他穿过省厅大院走回家,走到半路时,他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碰到了那份申请。他想起齐亮在窗边坐着的样子,想起那台缺了一个通道的电泳仪面板上依然亮着的指示灯。他想,也许齐亮已经把第一批烟头放进离心机了,也许他还没有。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会在等待中度完整个春天,然后带着那个结果,重新进入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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