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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交上去之后,陆卫东没有再问过进度。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省里的年度预算已经定了盘子,临时调整需要走一套繁琐的流程——先由业务部门提出申请,再由财务部门审核必要性,然后提交厅党组会讨论,最后报省委分管领导审批。一圈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多月。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处理手头的事务,偶尔去后楼看一眼实验室的进展。他不需要每天都看到新的进度,只要看到那盏灯还亮着,就说明流程没有中断。
三月底,齐亮告诉他,第一批烟头的DNA提取已经完成了。
那天下午陆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齐亮没有在操作台前。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页报告,像是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杯底剩着一层浅褐色的茶渍,沿着杯壁爬出一道细痕,像是放了好一阵子没有动过。
“提取做完了。”齐亮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把桌上的报告往桌沿方向推了推,“结果出来了。”
陆卫东走过去,站在操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之后被人反覆翻看过。第一页是几条纵向排列的条带图,深色的条纹在白色背景上排列整齐,间距均匀,边缘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几条图样上移开,落在报告的下半部分,那里有一行用钢笔划出的备注。他没有拿起来细看,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信息自己展示出来。
“现场烟头的DNA样本,与九份嫌疑人样本中的任何一份都无法匹配。”齐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某种不确定被确认了之后的一种放松,“不是不完全匹配——是完全不匹配。条带图谱比对结果与所有采集样本都没有重合。”
陆卫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图谱上,虽然他已经见过类似的排列方式,但在这份结果面前,所有线条都各自竖立,独自延伸,没有任何两组彼此接近。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才说:“所以要么凶手不在那九个人里,要么……还有别的可能。”
“也可能是检材本身的问题。”齐亮说,他在报告旁边翻了一页,“如果烟头不是凶手留下的,或者它被其他人接触过,结果就会是这样。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的DNA没有保存好,已经被降解了。不过按存放条件记录来看,降解的可能性不大。温度和湿度都在正常范围内,换季时也没有出现过明显的波动。”
“那就是说,方向错了。”陆卫东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明显的起伏,但他的话比平时短一些,像是要给齐亮一个空间,让他有机会提出自己的看法。
齐亮没有接话。他重新翻回图谱那一页,像是对自己刚才给出的解释还不够满意,又低头看了一遍。“也不一定是方向错了,只是需要更大范围的排查。目前的比对样本还不够多。如果名单上有遗漏的人,或者凶手拿到的是另一种来源的信息,那么任何比对都不会匹配成功。技术本身没有出问题。”
“你有多大把握,觉得技术本身是可靠的?”陆卫东问。
“对照样品跑过两轮,基线稳定,信号没有异常。电泳槽虽然缺一个通道,但不影响已测样本的可信度。只要检材没有污染,结果就是可信的。”齐亮把报告合上,但没有推远,仍然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陆卫东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做。“如果你们能找到新的嫌疑人样本,我可以重新跑一次比对。”
陆卫东看着桌面上那几页被合上的报告,纸张边缘在灯下微微翘起,像是一扇还没来得及彻底关上的门。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扩大排查范围意味着重新回到那本纪念册上去,也意味着他们需要找到那本错版纪念册的其他流通去向。这些事他已经想到了,但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他说:“那就继续找。需要扩大排查范围的,我让孙队长那边再筛一次。”
“嗯。”齐亮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陆卫东转身走到门口时,在门边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摊开着的报告。他能看见那些条带图的一角从纸页边缘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线条,像一页等待被重新翻开的地图,还没有被完全看清。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带上了门。
从实验室出来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光均匀地落在走廊的地面上,照着他脚边的灰尘。他把那段时间自己在笔记本上画过、标过、猜过的那几条线,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那九个人、那几根烟头、那本错版的纪念册,它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缓慢地移动,只是还没有形成预想中的轨迹。比对失败并不意味着这条路走不通,它只是说明名单需要重新梳理。而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这套系统保持运转,一直运转到它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铅灰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暗白。他拿起电话,拨了孙队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陆组长?”孙队长的声音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他会打电话来。
“第一批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匹配。”陆卫东的声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在听筒那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孙队长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需要调整。”
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九个人都没有?”
“都没有。烟头是能用的,流程也是通的,只是比对名单里没有对应的人。”
“那下一步呢?”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你上次去印刷厂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有没有留存备用的通讯录原件,或者有没有人抄过那份名单?”
“问过。当时印刷厂的人说,印完之后铁笔蜡纸就销毁了,一般不会留底。不过他们提过一件事——当年有学生自己抄了一份通讯录,那本抄录本似乎是完整的,跟印刷版的内容是一样的。”
“那本抄录本在哪儿?”
“他们说不知道。可能被那个学生自己留着了,也可能给了别人。”
“能查到那个学生是谁吗?”
孙队长想了一会儿:“当时负责抄写的那个人,名字叫刘建平。但毕业以后就没再联系过,也没有来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他毕业后有没有搬家、去了哪儿,我不太确定。”
陆卫东在电话这头安静了片刻。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说:“那你先继续查一下这个人的去向,看看他是否还在本地。如果不在,问一下当年的其他同学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地址。我先在哈尔滨这边准备下一步排查的框架,你有发现随时联系。”
“好,我尽快。”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指尖搭着话筒边缘,没有立刻松开。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路灯刚亮起来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在积雪未化的路面边缘拉出一道纤细的弧线。他想起齐亮刚才说“技术本身没有出问题”——那只是一句事实,但他心里清楚,那个人留给他们的痕迹还在,只是还没被正确读到。
第二天上午,他去宋建民办公室提交了技术验证阶段的情况说明。宋建民翻开那几页纸,看得很慢,偶尔停下,又接着往下看。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抬头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认为是技术本身的问题?”
“没有。”陆卫东说,“齐亮已经确认技术操作没有问题。是比对范围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扩大这个范围?”
陆卫东站在办公桌前,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个距离传出来:“重新梳理通讯录的流通渠道。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版本的名单存在。印刷厂那边可能在排版时留过底稿,也有学生自己抄写过通讯录。另外,关于那批设备……”他停了一下,又说,“齐亮那边还能继续工作,只是效率会低一些。如果下半年之前预算能批下来,设备问题不会成为流程的阻碍。”
宋建民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像是在心里算着某道还没完全想通的时间线。
“如果能在上半年跑通一套完整的比对链路,那批设备的优先级会提升。”宋建民说,“年底之前走完采购流程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明白。”
陆卫东从宋建民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日光灯管的光线均匀地落在他肩上。他想起齐亮说“可以重新跑一次比对”时,语气没有明显的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准备完毕的事实。也想起孙队长在电话那头提到“刘建平”那个名字时短暂的停顿。那段空白里藏着什么,他还没想透,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没有被排除。
傍晚,陆卫东推门走进实验室时,齐亮正在操作台前做例行清洁。酒精棉布从枱面上划过,在灯光下留下一条细长的湿润痕迹,随后被空气吸收,台面恢复到原有的状态。他听见门响,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擦拭,“比对没匹配上,但流程本身没有出现问题。”他说。
“我知道。”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继续按你的进度来。新的样本可能过一段时间才会到。”
齐亮把手里的酒精棉放下,转过身来。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台离心机面板上的指示灯,又看了看墙上的温湿度计,在确认仪器读数正常之后,他说:“那我先把剩下的对照样品跑完,顺便调整一下电泳槽的平衡参数。等新样本到了可以直接进样。”
陆卫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从门外退后半步,顺手带上了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弹入锁扣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把脚下的阴影拉成一个斜向的细长形状。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持续着,清晰而均匀。他想起那些尚未查到的线路、缺失的节点、尚未解析的图谱——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同一件事,等待他绕过当前的障碍,看见下一组标记出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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