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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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北京的电话（第1页）

周六早上，陆卫东难得睡了个懒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院子里的麻雀叫成一片，隔壁人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播着早间新闻。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有动静，锅碗碰撞的轻响和王淑芬走动的声音，混着水烧开的咕嘟声，像是这个早晨最平常的背景音。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穿衣服。

志平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正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看见陆卫东出来，他抬头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继续戳那根卜留克咸菜。

"今天不上学，怎么起这么早？"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

"睡不着。醒了就起来了。"

陆卫东没再问，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盛出来一会儿了，温度正好。志平吃完饭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出去找同学玩，坐在客厅里等他爸吃完饭。他知道他爸答应今天陪他下棋，所以没催，只是坐在沙发上翻一本小人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陆卫东旁边坐下，说了一句："老三说今天上午打电话来。"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有事想跟你商量。"

陆卫东没有接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桌上，起身去客厅。他把棋盘摆在茶几上，志平已经在对面坐好了，手里攥着一颗红炮，在棋盘边缘来回滚，等着开局。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闷响和偶尔翻动棋谱的声音。

电话响了。陆卫东放下棋子，走过去接起来。那头是老三的声音，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清透，像是刚起床不久，但声音里有一种他熟悉的认真劲。

"爸，是我。"

"嗯，你妈说你打电话来，有事？"

"有点事想问问你。周远跟我提了一个事，我们学校最近在传，国家要放开住房商品化了，以后房子可以自己买。周远他爸妈也在考虑这个事，说趁现在政策刚出来，想在北京买一套房子。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看，说以后我们要是留在北京，能有自己的地方。"

陆卫东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客厅的窗边，目光落在外面院子里的那棵杨树上。阳光把叶片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叶子的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每当风把整棵树压向一侧，它就会翻开一层亮面，然后又合拢回去，等待下一次被翻动。

"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爸妈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现在买比以后买划算。周远说，北京这边已经有人在开始看房了，价格还不算高，但过几年肯定要涨。他问我要不要一起看。"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老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我想留在北京。毕业以后不管去美术馆还是别的单位，我都想在北京待着。以后要是跟周远结婚，也不可能一直租房住。他家条件还可以，但也不是特别有钱的那种，要是趁现在买了，以后压力会小很多。"

"周远家打算买多大的？"

"没细说。他说他爸妈看中了一套两居室的，在南城那边，价钱还在谈。"

陆卫东没有急着回答。他靠着窗框，目光从院子里的杨树移开，落在窗台上一盆干枯的花上，那盆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花盆的边缘积了一层灰，干枯的枝干歪在一边。他记得上辈子老三在外地一直租房住，搬了好几次家，后来有了孩子才买了一套小房子，那时候房价已经涨得没边了。他当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是看着。

"爸？"

"我在听。"陆卫东收回目光，"他爸妈愿意买，那是好事。他们家条件摆在那，能帮你们起步，你们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这房子是他家买的，不是你们俩一起买的。他爸妈愿意写你的名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还没说到那一步。周远说先看房，后面的事再商量。"

"那就先看房。房子合适再说后面的事。你跟他处了也挺久了，应该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态度。如果他爸妈真心想让你一起看房、一起定，那说明他们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了。如果只是让你去看看，但什么决定都不让你参与，那你也该有个数。"

"我明白。"

"还有，你以后留在北京，不管有没有这套房子，你自己手里都得有点钱。不能全指望别人。你毕业以后不管去美术馆还是去别的地方，工资不会太高，但能养活自己。你先站稳了再说别的。"

老三在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但呼吸声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那段话的重量。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不是低落，是那种事情被摊开之后的踏实感："我知道了。我跟周远商量一下，看他爸妈那边是什么想法再说。"

"嗯。有消息了再跟我说。"

"好。那我挂了？"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问了一句："她说什么了？"

"说周远家想在北京买房，问她要不要一起看。"

王淑芬手里的抹布停下来，在水池边沿搭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陆卫东旁边站定。她没有问"那她要买吗"，而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她怎么想的？"

"她说想留在北京，以后不想租房了。"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北京的房子……得多少钱？"

"现在还不贵，但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王淑芬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继续忙活。陆卫东回到棋盘前坐下，志平已经把棋子重新摆好了，红黑两排整整齐齐，等着他落子。

陆卫东拿起一颗炮，放到了一个位置，志平看了一眼棋盘，想了一会儿才动了那颗马。他低头看着棋盘，脑海里却还在想着老三电话里的事。北京的房子，周远家的事，老三以后的事。那些事隔着电话线压过来，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一些之前只是模糊想过的安排。

他又想起自己手里那几版猴票。1988年，邮市的行情已经起来了，但还没到最高点。如果现在出手，换一笔钱出来，加上公司的盈利，也不是不能帮她在北京买个房子。但他知道老三刚才的语气不是来要钱的，是来问方向的。她需要一个判断来确认自己有没有站在一条正确的路上，而不是确认自己有没有靠山可以依靠。

他把那颗炮又往前推了一步，志平"啪"的一声吃掉了他的马。他看了两秒棋盘，没有再把它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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