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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卫东没有回家,直接让雷明把车开到了道外区那片老城区。那家私人拆解厂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道外废旧物资回收站”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走近了才能辨认出来。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在墙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雷明熄了火,两人下了车,陆卫东走过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油污斑斑的工装褂子,脸上有灰,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人,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公安?什么事?”
“去年有一辆深绿色的货车在你这边办过报废,车主留的名字是‘孙德福’,你还有印象吗?”
老板吸了一口烟,想了想,慢慢吐出来:“那辆车?记得。那车送来的时候还挺新的,我当时还说这么好的车拆了可惜。那人说没关系,走个手续就行。”
陆卫东的目光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走个手续?他没让你真拆?”
老板弹了弹烟灰,像是斟酌了一下该怎么说:“他说他那边能自己处理,让我这边出个报废证明,把手续走完,车他开走。我这边只收个手续费,不用真拆。干我们这行的,这种活不少见。有人买了车不合适,想换牌换色,就来找我过一道手续,对外说车已经报废了。”
“那辆车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手续办完之后,车就开走了。我看了一眼,车停在巷口,有个年轻人在等他,那人上车把车开走了。那辆车重新刷了一遍漆,颜色深了,像是墨绿色的,比原来暗了不少。我这边出了报废证明,手续走完了,就没再管。”
“车牌呢?”
“我拆下来了,给了他一张报废证明,他拿着证明去车管所销户了。那副车牌就没再出现过。”
陆卫东的目光在老板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开走车的人长什么样?”
“年轻,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没看清脸。他把车开走的时候,速度不快,朝北边去了。”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见过。隔了大概一个多月,他又来了一次,这次开的不是那辆货车,是一辆灰色面包车,也是办了同样的手续。”老板把烟掐灭,“他给钱痛快,也不多问。我这人不爱打听,有钱挣就行。”
“那辆面包车后来被开走了?”
“对。手续办完,车就开走了。我也没多问去哪。”
陆卫东没有继续追问老板,他在心里重新思考了那辆深绿色货车的路线——它没有被拆解,而是换了一副更暗的颜色,继续在道路上行驶。那辆灰色面包车也在同一个地方通过了同一个流程,用了同样的方法处理了同样的痕迹。他把老板说的那段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处理这些车?”
“对。都是同一个年轻人来办手续,送车和开走的也都是他。”
陆卫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道了声谢,转身出了拆解厂。站在巷口,路灯把路面照得灰白。雷明没有催,在等他先说话。陆卫东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辆车没有被拆掉。它只是换了一个颜色,换了一个身份,继续在路上跑。把车过户到一个不会被人追查的名字底下,走报废手续,换掉颜色和车牌,然后再开出去。”
“那辆灰色面包车,可能就是他现在在用的车。”雷明说,“他用同一套方法处理了两次了,他应该还有别的车,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处理。”
“对。”陆卫东转过身,拉开副驾驶的门,“现在他在用的可能已经不是那辆深绿色货车了,但那辆灰色面包车一定还在某条路上跑着。只是车换了颜色,换了车牌。”他在座椅上坐定,等雷明发动车,又补充了一句,“拆解厂的老板说车是往北开的——那辆深绿色货车往北开走了,那辆灰色面包车也是往北开走了。他每次处理完车之后,都是往北走的。”
“他在那边一定有落脚点。”雷明说,“他不可能每次都把车开到那边再处理,他应该在那边有一个熟悉的人,能帮他把车放好、维修、或者重新安排。”
陆卫东没有接话。他靠着车窗,风从摇下一半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傍晚街道上积攒了一整天的尘土气和暖意。他想到了那些在嫩江沿岸分布的房屋和土路,想到了那段没有检查站、没有登记点的荒芜路段——如果那里没有人接应,他不会频繁地在同一条线上反覆通过。他需要一个熟人来接收那些车,把它们藏在某个地方,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投入使用。
他想起拆解厂的老板描述的“每天下午快天黑的时候”,那正好是一个在街道上活动的人通常不会被注意到的时段,也是一条偏远的路线开始变得可用的时候。他选这个时间来做这些事,说明他已经沿着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了。他知道哪一个路段上没有路灯,在哪一个时段不会有车经过,也知道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不会有人上前盘问。他做的所有事都在沿着同一条轨迹收拢——而那辆已经换过颜色、换过车牌的车,现在可能正停在嫩江沿岸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下次被需要的时候,再被重新开出来。而那辆灰色面包车现在也可能正在同一段路线上行驶,载着下一批准备被送走的人。他只需要找到那段路线上那个唯一固定的位置——那间能让他停下车来、不被人问起去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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