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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卫东站在屋后院子里,目光落在那辆被帆布盖住的面包车上。他没有急着走近,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面包车停的位置很偏,离张德林家后墙大约二十米,被几棵老榆树挡着,从主路上看不到。帆布盖得不算严实,右侧一角被风掀起过,露出下面暗灰色的车身,车漆不是原厂的,颜色不均匀,像是后喷的,有几处流挂的痕迹。
韩冰已经蹲在车头侧面开始工作了。她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用眼睛看了一遍车身每一处暴露在外的表面。她在车尾右侧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保险杠下方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保险杠内侧的清理痕迹是新的,不超过两三天。清理的人动作比较急,边缘没有处理干净,有几道划痕还留在原处,像是用硬物刮过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磨平。”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着她说的位置。保险杠内侧确实有一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浅,边缘不够规整,像是被用砂纸或者粗糙的布快速打磨过。最底下的几道划痕已经露出发白的底层,说明清理的人知道那里有痕迹,但没有时间去彻底抹掉。
龚强正在车侧面做记录。他没有急着掀帆布,先沿着车身的轮廓把帆布边缘的固定点看了一遍,在车前轮旁边的一截绳子处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绳结的走向,然后抬头说了一句:“绳子是后系的,不是出厂带的。绳结的打法有规律,每一处都是一样的,说明系绳的人习惯用同一种手法固定帆布,应该是同一个人。”
陆卫东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那个绳结的打法和拆解厂老板的描述对了对。老板说过那辆深绿色货车盖帆布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特定的系法,如果这辆灰色面包车也用了同样的方式,那处理这两辆车的是同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车头侧面,没有掀开帆布,先蹲下来看了看车底。
"这辆车的固定方式和拆解厂老板描述的那辆深绿色货车一样,"陆卫东站起来,看了一眼龚强,"同一双手处理的。"
龚强松开绳子,站直身,看了看绳结的位置,又看了看帆布边缘的磨损:"双环结的手法在普通人里不常见,尤其是在拆车和改车这个行当。会用这种绳结的人,要么干过运输,要么干过仓储。这个方式不是临时学的。"
"那辆深绿色货车应该已经不在路上了,"陆卫东说,"但它没有消失,只是被换了一个替身。这辆灰色面包车就是它的延续。同一个使用习惯,同一只手,同一条路线。"
韩冰正在取样,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陆卫东一眼:"如果这辆车是那辆货车的延续,那它的车门边缘应该还能找到原漆残留。后喷的漆盖不住所有角落——开关车门磨损的位置、铰链内侧、密封条边缘,都有可能留下原色的痕迹。"
"取样。如果原漆和拆解厂那辆货车的漆色一致,就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处理的。等张德林下次见到那个人,至少能大致推断出他走的方向。"
韩冰点了点头,继续取样。
陆卫东站在车头侧面,看着那辆灰色面包车。风穿过树林,把树冠压向一侧,在车身表面留下一道移动的暗影,然后又松开,让那片光重新落回它在静止时的位置。他带人走这条路,他在这里停靠,他把车留在这里等下一次使用。从拆解厂的记录到张德林的院子,中间已经不需要再用别的信息连接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那个人顺着这条路线回来。
雷明从张德林家正屋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绷紧了一些:“张德林的儿子回来了,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一件事——他说他爸有时候晚上会跟那个姓孙的碰面,但不是每次都见得到。那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把车停在屋后,在路边等一会儿,等他爸过去。他爸过去之后,两人会在路边说话,不进屋。”
“他儿子看见过那个人吗?”陆卫东问。
“见过一次。他说那个人瘦高个,三十来岁。他儿子说他爸跟那人说话的时候,那个人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掏出来过。”
陆卫东把这几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急着下判断,先走到屋后那片空地。灰色面包车停在那棵老榆树底下,帆布盖着,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他没有碰那辆面包车,直接蹲下来看地面。
地面是硬土,被轮胎压过之后留下几道清晰的印痕。左侧后轮的位置有一组较深的印记,边缘还保持着新鲜的轮廓,没有被风吹平,也没有被落叶覆盖。右侧前轮的印痕比后轮浅一些,说明车辆停止的时候重心偏后,或者车头方向的地面比车尾更硬实。
他沿着前轮印痕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在靠近车头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一片地面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泥土表面有一块区域被压得比周围平整,像是有人在这里跪过,或者蹲过的时间不短。他蹲下来用手掌平贴了一下那处地面,感觉到那里的土比其他地方更紧实,边缘处有一道细长的压痕,斜着延伸出去。
“韩冰,你过来看看这个。”
韩冰走过来蹲下,用手电筒照着那片压痕。她没有碰地面,先用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了一遍,然后伸手比了一下压痕的长度和宽度:“像是一个人在车前蹲下来过,单膝着地。他可能是在检查车底,或者在看车底有没有挂上什么东西。”
“以他放车在这里的习惯来看,他不会每来一次都检查一次,那样太频繁了。他可能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才会确认这辆车是否需要检查。如果他是在放车当天就查看过车底,那说明他放车的原因不只是把车暂时存放在这里,他需要确认这辆车是否还能用。”
“车底的地面还有别的痕迹吗?”他问。
韩冰又沿着车身绕了一圈,用手电筒照着车身与地面的交界处。在车尾右侧的地面上,她停下了:“这边有一组印痕,不是轮胎印,像是人趴下来的时候手肘撑地留下的。印痕的形状是两个平行的凹陷,间距大约与人的双肘宽度一致。”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看着那组印痕。手肘撑地的印痕说明有人曾趴在地上往车底看过。放车的时候看一次,离开之前又看一次,他的习惯已经固定下来了,在放车的位置上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全部检查,然后再离开。
他又把目光转向车身和地面的交界线。帆布下沿垂下来的部分贴近地面,形成一个暗影区。在暗影区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像是被液体浸过之后又干了,留下一圈比周围更深的边缘。他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印记的外沿——土是硬的,已经干透了。他又闻了一下指尖,没有明显的味道。
韩冰也凑过来看那片印记,用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让影子把印记的轮廓放大了几倍,以便看清它的范围:“印记的边缘不是圆的,像是液体滴落之后顺着地面的纹理渗开的。量不大,如果不是特意低头看,发现不了。”
“取样。”陆卫东说,“用棉签取最边缘的区域,不要碰中心。”
韩冰拿出取样工具,小心地从印记边缘提取了微量样本,装进密封管里。她做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先保持跪姿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取样位置和周围地面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才直起身,把密封管编号、记录,放进工具箱里。
陆卫东站起来,把刚才看到的几组地面痕迹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轮胎印、单膝跪地的压痕、手肘撑地的痕迹、液体印记。如果每一组痕迹都是他在完成一辆车存取的过程中留下的,那它们应该分别对应一个步骤。他不需要掀开帆布就知道那个人做了哪些事。他用过的工具和操作习惯已经留在了地上,只是需要用正确的方式来阅读它们。
他转过身,看向韩冰:“那些印痕和印记,有没有可能是在同一时间留下的?”
“有可能。如果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内完成这些动作,那它们的形成时间应该很接近,印记的干燥程度也差不多。如果间隔超过一天,印记的干燥边缘状态会不一样,但它们的边缘状态非常接近。”
“那就是同一次停留留下的。”陆卫东说,“他放车的时候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这辆车旁边待了一段时间。”
龚强走到车头前方,蹲下来查看前轮附近的地面:“前轮印痕旁边有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有人用硬物在地上划过。刮痕的深度很浅,方向是沿着车身侧面延伸的,像是有人在车旁整理过东西——有可能是搬过什么物件,或者放下过什么重物。”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几道刮痕。刮痕的方向是从车尾往车头方向延伸,宽度不大,间距均匀,不像是搬运大件物品留下的,更像是有人蹲在车旁,把一件东西从地面拖向车门方向时留下的。
雷明这时候从张德林家正屋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绷紧了一些:“张德林的儿子回来之后又看了一眼,他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空手走的。”
陆卫东站起来。那个人来的时候带了一件东西来,走的时候把东西留下了,留在了这辆车里,或者留在了车周围的某个位置。他现在不需要掀开帆布、打开车门、翻动车厢就能知道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只需要等那个人再回来取这辆车,然后顺着这条路跟过去,看看他把它开到了哪里。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树影已经拉得很长。他转过身:“今晚不住镇上,把车开回主路,在镇外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如果他现在还在这条线上活动,他可能会回来看这辆车。不能让他注意到有人在观察。”然后他转向韩冰,“取样已经做完了,剩下的等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检查的时候再做。他留下的地面痕迹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韩冰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扣好。
陆卫东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灰色面包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果有人经过,不会觉得这辆车有什么异常。但地上的那些痕迹不会说谎——他来过,蹲下过,放下过东西,然后空手离开。
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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