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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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河岸（第1页）

夜宿的地方离镇子不远，一片干玉米地旁边，歪歪斜斜的几座老房子中间有一间勉强能避风的砖房。房顶有瓦，但漏了好几片，窗户玻璃碎的碎、裂的裂，木板挡着大半扇，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入秋的凉意，刮过屋角时发出细碎的响动。雷明把吉普车倒进屋后一处半塌的牲口棚里，用旧木板和干草把车藏了大半。韩冰把工具箱放在墙角，龚强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藉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夕光把白天的记录重新抄了一遍。陆卫东没坐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光，把白天的几组地面痕迹和采样记录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

天彻底黑了。这个月份的野外天黑得有点快了，刚进夜的那段暮色里天边还能看见一层暗橘色的光，过不了多久就被云层压下去了，只剩下远处村庄偶尔亮起的几盏灯，在黑暗里像一枚枚被按进土壤里的图钉。

晚上九点多，龚强放下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腿已经换过三次姿势了，膝盖周围的布料都皱了。陆卫东没睡，雷明也没睡，韩冰靠着墙坐着，右手搭在工具箱的卡扣边缘。

突然，龚强压低了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陆卫东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屋外是一大片黑沉沉的田野，远处的树林在夜风里摇动，树冠被月光照出一层暗银色的边。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昆虫断续的低鸣。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车灯的光，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大半，在地面上只照出一小片昏黄的亮块，在田野边缘的土路上缓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位置，速度不快，沿着土路往树林方向去了。

陆卫东转过头，压低声音：“那辆车不是往镇子方向去的，它往河边方向去了。”

雷明已经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走过去还是开车？”

“走过去。车太显眼，声音也大。”陆卫东推开门，“保持距离，不要跟太近。”

四人沿着田埂摸黑往河边方向走。地里玉米还没长起来，全是矮茬子，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陆卫东走在最前面，雷明断后，韩冰和龚强走在中间，脚步都压得很轻。走了大约一刻钟，土路拐了一个弯，从玉米地中间穿过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流速不快，河面大约二十米宽，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那辆摩托车停在河滩边上，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尾灯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一个人跨坐在车上，没有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他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右腿撑地的姿势让人能看出他的腿不利索。

陆卫东伏在一丛芦苇后面，距离大约四十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和芦苇被风吹动的摩擦声，但听不清那人在干什么，他只是坐着，偶尔侧一下头，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韩冰伏在陆卫东旁边，压低声音：“他在等船。”

“你怎么知道？”

“河滩上有一艘小船，被芦苇遮着，白天看不到。他应该是在跟船夫约好的时间碰头，把东西交接过去，或者把人送过去。”

陆卫东的目光落在河滩那片暗影里，看着那艘小船被芦苇遮住大半的轮廓。如果只是放车，他不需要等到夜里、跑到河滩上来等人。他来这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他把车停在张德林家，自己骑着摩托车来河滩交接，说明他已经建立了完整的流程——放车、等待、交接、离开，每一个步骤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

又等了一会儿，河对岸出现了一道移动的光。不是很亮，像是手电筒被人用手遮了大半，只在靠近水面时露出一点微弱的亮光。那道光在水面上晃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摩托车上的人动了，他下了车，朝河边走了几步。小船从芦苇丛里缓缓撑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撑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盖住。小船靠近河岸后没有靠岸，停在离岸约两米的地方。摩托车手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东西，比书大一些，举到船头的人面前。那人接过去，看也不看，直接弯腰放进了船舱里，然后撑篙一拨，小船缓缓退回了河心。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摩托车手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完成了某件需要完成的事，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陆卫东站起来：“雷明、龚强，跟我上去堵住他。韩冰，你从侧面绕过去，别让他往河边跑。”

三人从芦苇丛里冲出去。摩托车手已经跨上车，正要发动引擎，雷明的吼声从二十米外传过去：“警察！别动！”

那人猛一回头，看见三个黑影从芦苇丛里冲出来，没有任何犹豫，一脚踹在启动杆上，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没有往土路方向跑，而是直接朝河滩方向冲去，像是要在那些人到岸边之前抢到那条船，或者找到一个他能跑的地方。

雷明追上去，速度越来越快。摩托车在沙地上打滑，轮胎空转了两圈才咬住地面，扬起一片沙尘。那人没打算回头，车头一摆，朝河滩上那艘小船的方向冲过去。

“别让他上船！”陆卫东吼了一声。

雷明速度更快了。他追到摩托车侧面，腾出一只手，朝那人的肩膀猛推了一把。摩托车在沙地上猛地一歪，车把剧烈晃动，那人在失去平衡之前一把抓住车把，将车身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用重心把滑移锁住。车没倒，但速度降了一截。雷明在它面前一拦，那人被迫刹住，前轮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沟，车头猛地一沉。

那人没有下车，双手还握着车把，目光从雷明身上移到陆卫东身上。他右腿撑地，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再冲一次。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着，像是正在用目光完成一次无声的判定。

“把车熄火，慢慢下来。”陆卫东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熄火。他的目光在三个人的站位之间移动，像在计算哪一侧的间隙最大，哪一侧的封堵最迟才会到达。摩托车引擎在空转，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灰雾，在他身后形成了短暂的时间差，然后被风吹散。

“那船已经走了，”陆卫东又说了一句，“你今晚过不去了。”

那人的目光往河面上扫了一下，小船已经消失在河心那片暗影里了。他的右手从车把上松开，垂到了大腿外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把它举到能被人看清的高度上。

“车钥匙拔了，放地上。”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钥匙插在锁孔里一拧，熄了火。他下了车，没有试图拖延时间，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抵抗的意图。

雷明走过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拉过他的手臂背到身后。他低声报了一个名字，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孙德林？”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摩托车轮胎碾过的沙土，看了一小会儿，直到雷明把他从车门的位置带离那一片轮廓，他的视线才从地面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韩冰提着的工具箱上：“你们是为徐传民来的？”

陆卫东没有回答他，他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夜色里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徐传民是被你杀的吧。你用来接他走的那辆车，我们也找到了。你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孙德林被反铐着双手，站在摩托车旁边，低着头。雷明已经把他的外衣口袋搜了一遍，从左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一盒火柴，还有一把折叠刀。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和几张零钱。没有证件，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更没有枪。

“说，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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