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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在哈尔滨待了将近一周。这一周里他每天跟着秀兰出门,去了索菲亚教堂、中央大街、松花江边,把哈尔滨冬天的几个地方都转了一遍。傍晚回来的时候,他的围巾上挂着白霜,鼻子冻得通红,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有一次他拿速写本坐在江边画了两个小时,秀兰在旁边等,回来的时候说:“他画了一整条江,还画了一个拉爬犁的人。”
陆卫东没有去看那幅画,但他注意到周远每次进门都会先跺掉鞋上的雪,把棉鞋整齐地放在门口,再换拖鞋,然后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暖气片上。他吃饭的时候会等王淑芬和陆卫东先动筷,给志平夹菜的时候会说一句“慢点吃”,像是一种已经从小到大被反覆练习过的教养。
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周远说自己明天得回北京了。他坐在饭桌边,端着粥碗:“家里那边,我爸妈等着我回去过年。我爸说今年我爷爷身体不太好,让我早点回去,也好替我妈多干点活。”
陆卫东放下粥碗,没有立刻接话。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那明天什么时候走?”
“买的下午的票,到北京站是第二天早上。硬卧,不算太久。”
“那我给你装点东西带着。”王淑芬说完转身回了灶房。
那天下午,陆卫东坐在客厅里翻一份旧报纸,周远从里屋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等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叔叔,我想跟您聊聊。”
陆卫东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背。
周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跟秀兰商量过了。我们的意思是,等她在美术馆的工作稳定下来,我们再正式考虑结婚的事。她现在刚进美术馆,岗位还没完全落定,我这边教学和创作也才刚开始往上坡走。我们俩都想先各自把脚站稳了,再往下一步走。”
陆卫东没有插话。他等着周远把话说完。周远说完之后,像是也没有要求他马上回应,只是坐在那里,决定要不要补一句什么。
“她对现在的工作是什么想法?”
“她说美术馆那边目前还在轮岗,策展部和典藏部她都有参与。她自己的意思是,等过完年回来,看典藏部那边能不能定下来。她说她更喜欢待在库房里整理旧画、做修复,比策展部那些对接和统筹更让她安心。”
“那你呢?”
“我这边已经定了。教学和创作之外,我接了一个城市雕塑的调研项目,是公共艺术委员会那边的,明年开春开始进场。”周远说,“这个项目会持续大半年,每个阶段都要跟规划部门和施工方对接,需要频繁出差。我想着等这个项目走完,方向更清晰了,再往前推一步。”
陆卫东点了点头。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很多年轻人刚毕业就急着结婚,结了婚才发现两个人想走的路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他和秀兰没有急着去推那个下一步,而是先确认了脚下的路是不是同一条,再考虑要不要往下走,不着急。“那你爷爷那边,急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但每次打电话都会问秀兰在不在旁边。”周远笑了一下,“他说他行医一辈子,看了那么多病人,最知道什么事急不来。他还说,两个人能在一块待着不觉得闷,比什么都重要。”
陆卫东没有接话,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份旧报纸,又放了下来:“那你今年不在哈尔滨过年?”
“不在了。我妈说家里那边年货还没备齐,让我早点回去帮她张罗。”周远说,“而且我们还没订婚,按规矩,我不能留在女方家里过年。”
“你说的‘按规矩’,是你们家的规矩,还是你妈的意思?”
“是我妈的意思。”周远说,“她说如果我在女方家过年,人家会说闲话。她说等以后名分定了,想在哪过都行,不该省的礼数不能省。”
陆卫东想了想:“你妈说得对。”
周远点了点头。
王淑芬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用细麻绳捆着,扎得结实,边角平平整整:“这是我自己灌的香肠,还有几块冻豆腐、一包干蘑菇,哈尔滨的红肠我也塞了几根,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香肠蒸一蒸就能吃,蘑菇炖肉也行。你家里那边应该吃不着这个味儿,就给你们尝个新鲜。”
周远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推辞。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路灯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暖黄色光点。秀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围巾:“把这个带上,北京那边风也大。这条围巾我用不上了,你围着正好。”
周远接过去,没有说“我有围巾”,只是把它搭在帆布包外面,开始收拾东西。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两侧了,露出灰白色的柏油。他听见王淑芬在灶房门口嘱咐周远路上注意安全,志平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明年还来吗”,周远说“来”。志平没有再问,缩回了屋里。
第二天下午,陆卫东送周远到公交站。秀兰拎着帆布包跟在旁边,王淑芬和志平在家没出来。北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枝吹得来回晃动。公交车还没来,三个人站在站牌下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周远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背着,侧过头看了秀兰一眼:“过了年我就来接你。到时候我爷爷的身体应该也稳定了。”
秀兰把他的围巾往上拽了拽:“别感冒了。”
公交车来了,周远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手摆了摆,没有多说话,只是摆了摆,就收了回去。车开走了,红色的尾灯在灰白色的街道尽头闪了两下,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秀兰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走。她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的方向,把手套重新戴好,才转过身来:“爸,走吧。”
陆卫东转身往回走,秀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中山路往家的方向走。街面上行人不多,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冰面上干裂的冷气。她走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步没有放慢。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陆卫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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