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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刚过。他拿起电话,拨了办公室的号。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那头传来顾德昌沙哑的嗓音,像是刚睡醒:“卫东?什么事?”
“牡丹江那间出租屋空了。传单上的地址是旧的,人已经走了。我想看看那份传单的实物,说东西已经送过来了。”
“在技术科。齐亮正在做内容比对,说跟李志宏那批传单的排版方式很像,纸张也一样。你过去看看,他应该还在。”
陆卫东挂了电话,起身下楼。技术科的门半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齐亮正坐在灯下,手里夹着一张传单,旁边放着一把不锈钢尺和一个放大镜。他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在门沿和桌沿之间空出的一道窄光里让出了位置:“组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陆卫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齐亮把那页传单推过来,纸面被灯光照得发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折叠过。纸张是普通的平板纸,比常规尺寸略小一些,油墨印的,字迹清晰,排版很规矩,不像李志宏那批手抄传单那样潦草。“我做了文字比对,内容基本一致——讲的还是那些东西,练功、养生、功法修链。但有两个地方不一样。第一是落款,李志宏用的是‘华元功’,这个用的是‘清心功’。第二是这行字,”齐亮把传单翻过来,指着背面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你看这里,印着一行数字和字母,像是某种编号,但编码格式跟李志宏那边完全不同。”
陆卫东接过去,凑近看。那行字确实很小,差不多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印在纸张边缘,像是排版时留下的标记。“这几个字李志宏那边的传单上也有类似的吗?”
“没有。他那边没有这种标识,像是随手写的,也可能是印刷厂留下的记号。我联系了印刷厂,他们说这种纸张是当地供销社进的普通白纸,没有特殊标记,所以这张传单很可能是在一个固定场所统一印刷的,不是手抄复制的。”
“能找到印刷的地方吗?”
“不好说。这种纸张哪儿都能买到,油墨也一样。但我检查了字体,用的是老式铅字排版的,不是手写体,也不是蜡纸油印。铅字排版需要专用的字模和印刷设备,一般的打字复印店做不了,得是那种有旧式印刷机的小厂。”
“那你在哈尔滨或者省内其他地方,有没有发现过类似的传单?”
“目前只有这一批。但牡丹江那边收缴了十几张,我还没全部看完。”齐亮从桌角抽出一份表格,上面列着传单的编号、收缴地点和日期,“其中四张是火车站附近发现的,三张在工人文化宫,还有几张是居民区楼道里被居民捡到送到派出所的。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到四月底,前后大约两个月。”
“两个多月,”陆卫东把表格看了一遍,“那不是刚冒出来的。”
“对。”齐亮把表格放回桌上,“他们已经在牡丹江活动了一段时间了。”
陆卫东把传单还给齐亮,站起来:“那张传单的实物,能留一份原件吗?我想让雷明带上,去牡丹江那边走一趟。”
“能。原件先留在我这儿做存档,我连夜用高清相机翻拍一份交给你。翻拍件先拿去走访,万一需要做更精确的比对,再从原件提取。”
回到办公室之后,天已经快黑了。他坐下来,那本旧笔记本还摊开在桌面上,“清心功”三个字下面是空的。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铅字排版,统一印刷,牡丹江,三月至四月,与李志宏案无关。”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看。
他到家的时候志平的房间门关着,枱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刚要敲门,又放下了,转身去了灶房。水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连窗外的路灯都被裹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王淑芬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志平换下来的校服,在围裙上铺平了叠好:“回来了?志平在屋里等你呢。”
陆卫东走到志平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志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平时的精神:“进来。”推开门,志平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几张演算纸,铅笔横搁在本子中间,笔尖已经钝了。他侧着头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肘上,像一盏被拧暗的枱灯。
陆卫东走到身后停了一下:“这两天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志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是跟同学闹了点矛盾。”
“闹矛盾也正常,但别压在心里。”陆卫东说,“明天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回来跟我说也行,跟你妈说也行。”志平没有说话,他的笔尖又落在纸上,重新开始写字。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到了办公室,雷明已经在等他了。他一进门雷明就站起来:“齐亮已经把翻拍件送过来了。我打算上午就走,到牡丹江大概下午。先去那间出租屋看看,再去火车站周边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散发传单的人。如果时间来得及,还想找一下那个印刷厂,看能不能确认那批传单是在什么地方印的。”
“印刷厂那边,你在当地先摸一下底,不用急着问。先确认有没有正规登记的小印刷厂承接了类似业务。另外,那份翻拍件给当地派出所留一份,让他们也留意。”
“好。”雷明把翻拍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夹在腋下,“那我走了。有消息打电话回来。”
雷明走后,陆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想起齐亮说的“两个月”和那种统一印刷的特征,这已经不是一个人躲在工棚里翻旧书能解释的了,它需要场地、设备、原料和一批能接受培训并执行任务的人——和当年沈老师参加的那个组织一样,有人已经提前做好了铺垫。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了。陆卫东接起来,是雷明的声音,背景里有车站的广播声,嘈杂但不算刺耳:“组长,出租屋那边确实空了。我找了隔壁的住户打听了一下,说那房子是去年秋天租出去的,租客是个年轻男的,不爱说话,偶尔有别人进出。春节后就没再见过他,房东说他退了房,没留新地址。”他的声音被广播盖过一句,又恢复了清晰,“我在火车站问了一圈,有两个拉活的司机说,他们见过一个年轻男的,在工人文化宫附近发过传单,但春节后就没再见到了。印刷厂那边还没去,明天一早去看。”
“不用急着当天回来。牡丹江那边如果还有能问到的人,多待一两天也行。”
“行。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雷明在牡丹江多待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先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子凉水,咕咚咕咚咽下去,抹了一把嘴角,才拉开椅子坐下。
“印刷厂找到了。”他放下缸子,“在牡丹江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挂的牌子是‘牡丹江工农印刷厂’,跟李志宏那边没有关系。老板姓周,六十多了,说去年秋天有个年轻人拿了一叠纸样来印,印了两千张,用的是铅字排版。他问那人印什么,那人说是自家写的养生材料,给朋友看的。周老板没多想,就接了。”
“那人的特征呢?”
“周老板说三十岁上下,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本地口音,不像是外地来的。他付了现金,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地址。周老板当时没太在意,说这种事常有。但他说那人拿来的纸样不是手写的,是打印好的,排版很整齐,像是提前排好的版。”
“周老板有没有说那个人来了几次?”
“一次。印完拿走,后来再没来过。周老板说那批纸样他只排了一版,内容不长,折起来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
“两千份,一个多月时间散完,他在牡丹江活动的时间应该不长。春节后就没人了,说明他已经转移到别处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雷明说,“我在牡丹江多待了一天,把火车站和工人文化宫周边又走了一遍,问了几个经常在那边活动的小贩。有一个卖烤地瓜的说他见过那个发传单的人几次,每次都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口鼓鼓囊囊的。那人发传单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塞到人手里就走。春节前半个月左右,他就没再出现过。”
“帆布包的样式还记得吗?”
“说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包带上有个铁环扣。”
陆卫东想了一下:“背包带上有铁环扣的帆布包,是以前那种制式的、老式军用背包,现在不常见了。”
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从牡丹江带回来的,周老板排版的底稿。他说那个年轻人付完钱之后没有把底稿带走,说用不上了。周老板留了一阵子,后来当废纸压在柜子底下。他知道我在查那批传单,就把底稿翻出来了。”
陆卫东接过去,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压痕和折痕,像是被压了很久。上面是铅字排好的版样,字迹清晰,和李志宏那批传单内容相近,但行文比李志宏的更流畅,语句更完整。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在最下方那行小字编号旁边又发现了另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印刷体更浅更细:“第二版***哈尔滨”。
“如果他把目标定在哈尔滨,那传单应该已经进来了。可能已经贴在某个电线杆上,或者被人塞进了某扇门缝里,只是还没被报到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去了省厅印刷厂。他说想查一下最近两个月有没有人来找印过类似内容的活。印刷厂的人翻了登记簿,说没有接过这样的活,但附近有一个小印刷厂,平时接小批量的活。
他道了谢,出来后没有回省厅,先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两侧的电线杆和院墙。有的上面贴着寻人启事,有的贴着卖房广告,还有一些被撕得只剩边角的旧纸片,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了。他在一根电线杆前面停下来,旁边是一家小卖部的后墙。墙上有一张纸,已经被风雨撕掉了大半边,只剩右下角一小块还留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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