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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暗门和警察(第1页)

雷明带回来的那份底稿在陆卫东桌上放了一整天。他没有收进抽屉,就让它摊开着,边缘已经被反覆翻过的痕迹压得更明显了,折痕处有一道细密的裂纹,纸张的纤维在那里断开又重新贴合。上面的那行铅笔字——“第二版已发哈尔滨”——他每看一遍都会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斟酌一次:春节后牡丹江那边的人撤了,转移到哈尔滨,然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重新启动。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在桌面上缓慢地改变着角度,那道斜长的光痕从纸张的右上角退到了左下角,又把边角染成不同的颜色。

第三天下午,孙有才从外面回来,推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站定再说,直接走到桌前站定,把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面上:“组长,有人在道外区一个老厂区附近捡到一张传单,和牡丹江那批一样,落款是‘清心功’。捡到的人送到了道外分局,他们转到了特案组。”

陆卫东展开那张传单。纸张和牡丹江那批一致,排版也一样,落款那一栏写着“清心功”,字迹清晰。他翻到背面,右下角没有那行编号,但纸张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像是被人从中间对折过,然后展开。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送传单的人是在老厂区附近的墙根底下捡到的,说风把它从墙缝里吹出来的。昨晚刮了一夜的风,应该是那会儿被吹出来的。”

陆卫东把传单放在雷明带回来的底稿旁边,两份纸张并排放着,一模一样的质地,一模一样的排版,一模一样的落款。唯一的区别是牡丹江那份背后有编号,这份没有。他把传单折好放回桌面,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老厂区那边,有居民反映过什么异常情况吗?比如有人说最近有陌生人进出,或者有人半夜听到异常的动静?”

“道外分局那边说,那片区域已经废弃多年了,大部分厂房空置,只有少数几间还有人用做仓库或临时堆放场。平时很少有人去,偶尔会有流浪汉在里面过夜。但最近确实有人反映,说晚上偶尔能看见灯光,位置在最里面那排车间。道外分局的民警去查过一次,说车间门是锁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不像有人进出的样子。他们就没再继续查。”

“窗户用木板钉死,但有人反映有灯光。木板封得严,灯光不会从窗户漏出来,所以灯是在看不到的位置亮着的。木板只是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里面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活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里面挖了东西?”

“不一定挖,但一定利用了原本就有的隐蔽空间。老厂房通常会有地沟、夹层或者地下室,这些地方原本可能是设备层或管线通道,后来停用了,门封上了,就没人记得了。如果有人把那些旧门重新打开,外面的人不会注意到。”

当天傍晚,陆卫东带着雷明、孙有才和龚强去了道外区那片老厂区。他们没有开警车,开了一辆借来的旧面包车,停在距离厂区入口大约两里地的地方,熄了火。暮色正在变深,把厂房锈蚀的铁皮屋顶和院墙的轮廓染成一片暗灰色。

四个人分成了两组。陆卫东带着龚强从厂区正面靠过去,雷明和孙有才从侧面的围墙缺口绕到后方。陆卫东走在前面,脚步放得轻,鞋底踩在碎石和干枯的野草上,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厂区比他预想的要大,主厂房和副厂房之间隔着两排低矮的仓库,仓库之间的通道被散落的碎砖和废料堵了大半,像是一条很久没人走过、却也没有被彻底封死的缝隙。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片暮色在杨树梢头缩成一道细长的橘红色,随即被从西面压过来的灰蓝色吞没。在最里面那排车间的侧面,他看见了龚强说的那道缝隙。木板确实是钉死的,但最右边那块木板的下沿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覆掀起过,木茬已经磨平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新茬。缝隙很窄,只有拳头宽,但他半蹲下来往里面看的时候,能看见一段沿着墙壁向前延伸的通道,墙壁是原来的砖墙,地面铺着水泥,但边缘处有几道新的拖痕,像是重物被反覆拖拽过。

他侧身挤过那道缝隙,落在车间内部的水泥地面上。车间很大,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屋顶很高,光线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倾斜的亮块。灰尘在空气中浮动着,缓慢地上下移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反覆调整它们的排列顺序。空气中混合着机油、铁锈和另一种更淡的气味,他不熟悉那种气味,不是废铁也不是湿土,像是某种长时间被密封的有机物的气味。他沿着墙壁往车间深处走,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窄长的扇形光带。

他走过第三排支撑柱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门洞。门洞没有装门,是一个向下的台阶入口,台阶边缘的水泥已经被磨圆了,那不是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痕迹,像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行走,已经变得光滑发亮。他没有立刻下去,先蹲在台阶顶端,用手电筒往下照了一段,然后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在黑暗中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是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他关了手电筒,让眼睛适应黑暗,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沿着台阶走回地面。

他刚从台阶口退出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车间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先向侧面跨了两步闪进两根支撑柱之间的阴影里,同时伸手在腰间摸到了枪柄。龚强从侧面的通道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气息不稳:“组长,外面有人来了。不是咱们的人,穿的是警服,但看着不对劲。”

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支撑柱的阴影里,等脚步声更近了一些,才听见雷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组长,你们两个别动。外面那几个不对劲,有问题。”话音刚落,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车间入口的方向传来,粗哑,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里面的,出来。这地方已经封了,不该进的人别乱进。”

陆卫东没有动。他侧过头,透过破碎的窗户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车间门口站着两个人,确实穿着警服,但警服的款式不对——警服在今年统一换成了新款,取消了原来的红色领章,换成了领花,而且他们的警服袖口款式也不对,帽子上的帽徽看着也怪怪的,颜色也比正规制服浅一些。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根短棍,另一个人右手揣在口袋里,从他站立的角度看,口袋里鼓起的轮廓,像是一把枪。

雷明的声音从另一侧压过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不是警察。是冒充的。”

那个穿浅色警服的人又喊了一遍:“听见没有?出来!”

陆卫东没有出去,也没有出声。他蹲在阴影里,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还没有拔出来。他在等,等那两个人靠近,或者等他们离开。龚强趴在他旁边,在脚步声移开的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从车间大门移向侧面的窗户,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组长,他们往北边去了。”

陆卫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原地又蹲了几秒,确认脚步声确实远了,才直起身,侧着身从支撑柱后面走出来。雷明从另一侧绕过来,停在他旁边:“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应该是例行巡查。但他们是真警察的几率不大?警服不对,走路姿势流里流气。”

“不是真警察。”陆卫东的目光落在车间大门的方向,门框边缘还残留着刚才那两个人站过的痕迹,“他们穿警服巡逻,不是为了对付我们。他们在确认这个车间的状态。他们是负责保护这个地方的人。”

“那他们知道车间里有人进去过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今晚不能继续查了。”陆卫东把手电筒关了,朝车间侧面的出口走去,“先撤,等他们不在的时候再来。”

龚强是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他侧身挤过那道木板缝隙的时候,口袋里的笔记本被木板边缘刮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直接弯腰去捡,先用手撑住木板边缘稳住身形,然后蹲下来,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摸到笔记本边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另一件东西——一块边缘粗糙的金属片,上面有毛边和轻微的氧化层,像是从什么工具上脱落的。他没有把手电筒掏出来,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片金属的轮廓,然后把它和笔记本一起攥在手里,直起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回到面包车上,四个人谁都没说话。雷明发动了车,没有开大灯,只开着近光灯,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陆卫东靠着车窗,想着那两个穿假警服的人和他们口袋里鼓起的轮廓,想着台阶入口处被磨圆的水泥边缘和沿着墙壁延伸的通道,以及这次摸清了底细,下次可以带足人过来。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在走廊里碰见了龚强。龚强从口袋拿出笔记本和一片边缘粗糙的金属片,把金属片放在桌上:“在车间侧面的木板缝隙下面捡到的。表面有轻微的氧化层,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工具上脱落的部件。重量和硬度符合铸铁材料的特征。”

陆卫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磨损不均匀,有一侧比另一侧更薄,像是被反覆摩擦过。翻过来,他在背面的凹陷处看见一道细长的凹槽,凹槽内侧有一层极薄的暗色残留物,已经干透了,像是液体渗入后留下的。他把那片金属片放在桌上:“让齐亮和韩冰看一下。”

龚强把金属片装进证物袋,应了一声:“好。”

陆卫东转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他想,今天他们只是摸到了一个入口,连它通向哪里都不知道。但只要有入口,就一定会有出口。而出口的另一端,总会有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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