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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夜风把他灰色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看陆卫东,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枚散落的硬币上。
“他说他去把一件还没做完的事做完。”那人的声音不高,“他让我先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等他下一步的消息。”
“他有没有说那件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没有。他走之前那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路铺到一半就得停,不是因为铺不动了,是因为铺路的人换了。'”那人抬起头,看了陆卫东一眼,“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提过哈尔滨的事。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外套都留在了屋里。”
陆卫东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空地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触到那本旧笔记本的边角,没有拿出来:“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他只说等他那边忙完了,会联系我。”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牡丹江火车站旁边一间小旅馆,他住了两天,我到了之后他跟我见了一面,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他要去哪边?”
“他提了一句,说往北走。具体去哪没细说。”
往北。又是往北。吴家全从哈尔滨离开,先回了嫩江老家,把书放进树洞,然后又去了一趟牡丹江,见了老赵头和这个年轻人。他在嫩江和牡丹江之间画了一个圈,然后往北走了。那个圈里唯一没有出现的地点,是齐齐哈尔。而嫩江往北,沿着铁路线,第一站就是齐齐哈尔。
那天晚上回到哈尔滨之后,陆卫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在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记着吴家全的那一页,在“往北”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那道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地名:齐齐哈尔。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杨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孙国成的办公室,把情况说了一遍。孙国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查?”
“我先去一趟齐齐哈尔。吴家全离开嫩江之后往北走,最有可能去的就是齐齐哈尔。他在那里可能有落脚点,也可能是去跟什么人碰头。我在那边有熟人,去了之后可以就地摸排。”
“那哈尔滨这边呢?”
“雷明和龚强留下盯着。那个年轻人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不会跑,还会继续等吴家全的消息。如果他联系那个年轻人,我们就能知道吴家全的位置。”
“去吧。”孙国成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当天下午,陆卫东坐上了去齐齐哈尔的火车。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旧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嫩江老周留下的地址簿——上面记着几个吴家全可能联系过的人名。火车开的很慢,到齐齐哈尔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找了一家靠近火车站的小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没有歇着,先去找了之前的伙伴老韩韩长林。
韩长林现在是刑侦队长,老赵已经调走了,老韩这几年一直在齐齐哈尔办案,本地情况熟。陆卫东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老韩没有多问,直接说:“嫩江方向过来的,如果要在齐齐哈尔落脚,一般都会选北边那片老平房区,那边房租便宜,不查户口。我陪你去走一趟。”两人骑了两辆自行车,沿着主路往北骑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侧的房子越来越低,路灯也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昏黄灯泡,在半空中晃荡着,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老韩在一棵老榆树旁边停下,指了指前面一条窄巷:“就是这片,往里走都是平房,有些已经没人住了,但还有些租给了外地来的人。”
陆卫东锁好自行车,和老韩一起进了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院墙高低不齐,墙根下堆着煤筐和废砖头,有些院门用铁丝别着。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院门是否上锁、窗户是否透光。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有一户人家的院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很弱,像是一盏煤油灯放在靠里的位置。他没有敲门,先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走动的声音,只有极轻的、持续的噼啪声,像是柴火在炉膛里燃烧的声音。
老韩压低声音:“要进去看看?”
“先等等。”
陆卫东没有急着推门,他绕到院墙侧面,从墙头望进去,院子里很空,只有一间正屋亮着灯,窗台上没有花盆,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已经晾了很久了。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没有翻墙,退回到院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缓缓打开。院子里没有人,但正屋的灯光照亮了门内的灶台和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杯水,像是放了一会儿了。一只搪瓷盆放在灶台上,盆沿还有一点水迹,像是刚用过的。
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退出来,把院门虚掩回原来的状态。从巷子出来之后,他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老韩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有说话才开口:“你觉得是他?”
“不一定。但这个地方确实有人在住,而且刚走不久。”他把烟抽完,掐灭在墙根底下,“明天白天再来一趟,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他。”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去了那片平房区。这一次陆卫东没有直接去那间院子,先找了附近的住户打听。巷口有一个修鞋的老头,说他见过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这片出没过,住了大约半个月,好像昨天刚走。“他跟别人不一样,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怎么出门,但每天傍晚会出来走一圈,走到巷口就回去。”
“他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
“没注意。”老头说,“昨天早上,我正好出摊,看见他空着手出来的,连个包都没拿。”
吴家全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说明他不是要远行。他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当天下午,陆卫东让老韩安排人在那片平房区外围蹲守,自己回了旅馆,在房间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重新看了一遍老赵头说的那番话。他在牡丹江给刘承志抄过一本书,然后把原本还给了刘承志。刘承志才是那本书的真正源头。
第二天傍晚,蹲守的人带回了消息:那间院子有人进去了,不确定是不是目标,但门开了之后一直没有关。陆卫东赶到那间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正屋的门依然虚掩着。他没有急着进去,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正坐在灶台边的木凳上,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颧骨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正是吴家全。他看见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试图站起来。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你比我想像中来得早。”他的声音不高,有一种沙哑感,像是说话的时候在刻意压低音量,“我本来打算今晚就走。但我想看看你们会不会找到这里。你果然来了。”
陆卫东站在门内,没有关门,也没有往里走。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吴家全:“你在等我来?”
“我在等你。”吴家全把书放在灶台上,“我知道有很多在找寻我,但你是第一个追踪到我的。”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本书拿起来,递向陆卫东的方向:“这本书本来不该传下去。但我既然接了,就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你来了,那就由你来决定它该去哪里。”
陆卫东接过那本书,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抬起头:“刘承志还活着吗?”吴家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是我父亲。”他停了一下,“我姓吴,是因为我跟我妈姓。他姓刘,但他是我亲爹。那本书是他写的,他写完了那本书就走了,走的时候我才出生不久。”
陆卫东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灶台上的煤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从桌角拉到墙壁上。他抬起手,把书放在灶台上:“书你可以自己留着。但今天我得带你回哈尔滨。”
吴家全看了那本书一眼,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书重新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门外的灯光底下,背对着陆卫东站定。
老韩从巷口走进来,看了看陆卫东,又看了看站在路灯底下那个人,没有开口。陆卫东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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