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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出去吗?”叶雪恩坐在地上,仰脸望着蔼凝卸下身上淋得湿透的黑色披风。褪去披风的司铎大人底下还是一层包裹紧密的黑色皮肤,还是那么庄严且圣洁。 蔼凝摇摇头。她走到叶雪恩身旁,弯腰伸手,想拉她起来。叶雪恩却不接,那只修长优美的手尴尬地顿在空中。 蔼凝的眼神却无责怪,平静地等待叶雪恩接下来的责难或无理。这股淡淡的平静好似在说,她能接住所有即将面对的所有情绪。 叶雪恩看出她的包容,因而不言语。 蔼凝候了一阵,屈膝与叶雪恩平视,累了一宿她竟还有如此好的脾气:“我送你回去?” “这么大雨,我怎么回去?”叶雪恩朝没关好的门努努嘴。 蔼凝微微点头,继而道:“那我送你去教堂,二楼有专门给教友留出暂时歇脚的临时床位。” “我不能在这儿待着吗?出去肯定淋雨。”叶雪恩想,这点蛮横能让蔼凝失态吗?她拭目以待起来。 蔼凝顿了顿,看向叶雪恩:“不合适,你知道的。” 蔼凝的口吻笃定,她看透叶雪恩故作胡搅蛮缠下的试探,而她不留情地对这试探给予了否定。 她用“你知道的”堵嫂嫂的嘴。 叶雪恩该知道的太多了,孤女寡女共处一室,碧楠太太也住在教堂,她看到了还得了?况且叶雪恩身份尴尬,蔼凝妹妹的妻子,沾亲带故的家人。就算没有这些纠缠关系,身为司铎的蔼凝也必须隔离世俗的情感。 她已许下独身誓言。 每当蔼凝越用高风亮节修饰她的口是心非,叶雪恩就越想扯出她克己奉公的正义外表下的糜烂心思。都怪叶雪恩太熟她了。 “一个晚上,有什么关系呢?”叶雪恩凑近了蔼凝,发丝大不敬地落在司铎漆黑的法衣上,气息渗入衣服的纤维,进而进攻蔼凝的感官,“今晚大家都忙,谁会在意这间小屋?” 蔼凝不看她,但叶雪恩知道蔼凝全副的知觉都压在她的发丝与蔼凝衣服这点针尖大的接触面积上。 “司铎大人,我只想和你聊聊今晚的案情。”叶雪恩收回上半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仿佛方才的挑拨与她毫无关系,“我差点被烧死,我不应该知晓点什么吗?” 蔼凝望叶雪恩一眼,起身点亮了灯,再关紧门。 今晚叶雪恩可以留下来了。 “杰克逊今晚被康洁叫住问话,符合能在绮尔汀庄园放火的条件只有一个人。”蔼凝走到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碟蘸了无花果酱的饼干。叶雪恩眉毛一挑,这是她在柏蕊坞最爱吃的点心。 作者有话说: 无 叶雪恩掂起一块饼干放入嘴里咀嚼。还是夹心的,好极了。 叶雪恩飞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嫌疑人名单,逐个排查。 今晚的纵火犯与杀死绮尔汀的凶手是否为同一个人,叶雪恩手头没有将其关联的证据,暂时搁置这个联系,虽然她觉得很大可能二者皆为一人。 谁是今晚最有可能放火的人?为什么要放火? 放火动机不难猜,对那一角的私人花圃毁尸灭迹。存疑的是对方是蓄谋已久,还是觉察到她和蔼凝发现了真相想连同花圃一起灭口?但从结果来看,没有本质区别。对神职人员出手,更是罪加一等。 谁会做这种事呢?叶雪恩本觉得最大嫌疑的是杰克逊,可他今晚被康洁叫住,有侦探本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苏珊兼任教堂合唱团的指挥,今晚有排练,她走不开,也可以排除。叶雪恩颦眉,蔼凝负责唱诗班的日常指挥,今晚临时的交班属于计划之外的安排。纵火犯不知道这点,会借此嫁祸于本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苏珊吗? 蔼凝没有打断叶雪恩的思绪,叶雪恩干脆对她阐明自己的推理过程。 蔼凝坐在沙发上,一条毛毯堆在膝上,像酣睡的猫。她轻啜一口红茶,闻言微微侧首望向叶雪恩,蜷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空中摇晃。 “苏珊住在三只鸦酒馆旁,很多村民晚上去酒馆时会路过她家,所以她很容易获得不在场证明,不算是被推诿的最好选择。”蔼凝放下手中的郁金香茶杯,拎起一块无花果夹心饼干,“约翰更是酒馆常客。” 蔼凝目光要落不落地悬在叶雪恩的脸颊,叶雪恩从这番注视里觉出味来。 “啊,原来她的目标是我。”叶雪恩无语。 她一介独身寡妇,实在是栽赃嫁祸的最佳人选。被视作不祥的叶雪恩没什么社交,夜晚不会有谁拜访她。而她的屋子在柏蕊坞的边缘地带,若非她今晚和蔼凝一齐行动,便有口也说不清了。 没人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拥有作案动机,又能在绮尔汀庄园来去自由的人,怎么想也只有庄园管家,侍奉绮尔汀十余年的那位忠仆了。 “珠棣阿姨啊。”叶雪恩咽下饼干,蔼凝递给她一杯热水,叶雪恩注意到蔼凝悄然换了杯子,不是方才叶雪恩用的红色杯子,“其实也能猜到,就是心理上,嗯……” 她思考着措辞,蔼凝替她补充:“不太好接受,对吧?” 水杯升起朦胧的雾气,雨滴如白噪音般规律地拍打窗沿,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亮着暖光的这一隅小屋。暴雨隔绝了她们和屋外的联系,在这小小的天地里短暂地逃离了世俗拘束,远去的童年回忆正缓缓复苏。 仿若她和蔼凝之间那疏离的五年不复存在,两人只是柏蕊坞这个小村庄的普通女孩,非常寻常的一对朋友在睡前说着体己亲昵的悄悄话。 “以前珠棣阿姨还会教我种花。”叶雪恩有几分怀念地道。 “我记得,那时候珠棣阿姨还没住在庄园。我们一块去珠棣阿姨家玩,宜荻和我怎么也没法让那些种子生根发芽,只有你将珠棣阿姨送的那盆花养活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呀?” “……” 蔼凝沉默片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珠棣·彭伯顿已经以纵火嫌疑的理由暂时逮捕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负责,我猜想她与绮尔汀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珠棣阿姨是什么时候搬到绮尔汀的庄园去的?”叶雪恩皱了皱眉,自她有记忆以来,珠棣一直在绮尔汀庄园工作。 珠棣此前一直住在村庄。叶雪恩原是以为她升了职,从普通的佣人晋升成了大管家,负责主人全天候的生活细节,因而才搬进去。 “大概在你十三岁那会,距离现在也有近十年了。”蔼凝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目光投向壁橱,“你大概不知道,珠棣阿姨和绮尔汀是表亲。” “我还真不知道。” 亲戚是怎么变成主仆再到仇人,叶雪恩想,这得等到珠棣被审讯完才知道了。 但提起过去的事情,从前她和蔼凝宜荻共度的那些稚嫩年岁便拧着身从记忆的角落跃动而出。 她小时候随父亲来到柏蕊坞,父亲去忙着贸易他的家禽,叶雪恩便被蔼凝带着到柏蕊坞四处玩。珠棣当年的花圃比叶雪恩的要小上不少,却极受欢迎,珠棣膝下无子,对几个小女孩爱护有加,任由她们在花丛间玩闹。 那一方小花园就此成了三个女孩的秘密基地。 准确来说花园常客只有蔼凝和叶雪恩。宜荻很少去,宜荻对市集上的买卖更感兴趣。 现在二十八岁的蔼凝和二十三岁的叶雪恩的五岁年龄差并不大,但十来岁的孩子和个位数岁数的孩子代沟几如天堑。 彼时叶雪恩的脑子受年岁的限制没发育全,除了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认知水平和普通孩子没差。书是看不懂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蔼凝姐姐总喜欢抱着书,便探头好奇她在看什么。蔼凝也不嫌弃小鬼头傻气,耐心地给她讲解,教她识字念书。 洋溢着沁人心脾花香的花田,小小叶雪恩的头枕在蔼凝的膝盖上,听她用沉静悦耳的嗓音讲述那些绮丽的故事。 “以前真好。”叶雪恩不由感叹。 蔼凝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叶雪恩,不知是想听她讲下去,还是盼她见好就收。 过去之所以为过去,就是明知那些美好不可能再复现,因而成了曾经。 “大概是你前往修道院的前一个月左右吧,芙恩婆婆去了趟城里探望女儿,回来给我们都带了礼物。”叶雪恩忽然道。 蔼凝记得,显然记得,她轻轻“嗯”了声似作回应。 “我拿到了铁筷子的种子,你和宜荻分别拿到了神学书籍与放大镜。宜荻一直很想要一只放大镜,她在书上看到觉得很有趣。” 叶雪恩轻轻眯起眼,那日的阳光仿若落在她的脸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我和宜荻当时都不知道你决定离开柏蕊坞,我们像以前那样在小花园玩耍,宜荻用放大镜对着太阳照……” 叶雪恩眼前出现燃烧旺盛的艳红,触目惊心。 蔼凝往下接了话:“然后那片草地就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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