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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雪恩对那段记忆其实有些模糊。恐惧会扭曲她对现实的感知,事后珠棣阿姨安慰她,说其实就少了几株小草,范围不到半码。但叶雪恩仍然吓得嘴唇苍白,被蔼凝搂在怀里安慰了好久。 “今晚的火比那天大得多了,不是吗?” 叶雪恩勾了勾嘴角,想笑但失败了。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子直抵她的掌心,暖融融的触感和窗外呼啸的暴雨反差得像天与地。 蔼凝默然,她似乎想揣摩叶雪恩这句话的目的。是如往常那样僭越她们本该拉远的距离,还是她当真害怕真情流露?蔼凝垂下眼,厌烦起自己的瞻前顾后。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相当卑劣,一句话要反复品味对方的意图,小心翼翼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像执缰的牧马人,唯恐出半点差池,胯下的马便冲出带她奔向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的理智不停地与冲动拔河,别心软,别犹豫,一旦你松口,就完了。 完了意味着什么,蔼凝心知肚明。她曾在无数个日与夜,闲暇的空隙里预演过不可能发生的另外一个未来。她非常渴望,又极力克制去想的那一个未来。 “如果你需要拥抱当作安慰的话……”蔼凝一开口就知道她在心底的推拉彻底成了无用功,她无法背叛她真正的想法。 叶雪恩却朝她体贴地笑了笑。笑容意味分明,一个不愿让司铎大人为难的微笑。 “你陪我聊聊天就好。”叶雪恩道,“你能同意让我留宿,已经感激不尽。” 蔼凝瞥她一眼。 “你今晚有些陌生。”蔼凝道。 叶雪恩歪了歪头,假装往日那想方设法造访教堂的人与自己无关,决心君子到底,睁着一双写满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大眼睛。 蔼凝又望望叶雪恩,耳畔的雨如泉水叮咚,不知疲倦地继续下着。 “你还记得那回么?你养的那盆玫瑰生了病,珠棣阿姨说那是植物得了癌。”蔼凝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新话题。 叶雪恩沉吟道:“我怎么会忘记呢?你还去叫了芙恩婆婆来,我们用蜂蜜打赌该听芙恩婆婆的土方法,还是你从书本上学到的草药知识来诊疗那株玫瑰。” 童年顺理成章的融入二人的对谈。肌肤相近不被天伦与道德接受,可话语与话语的厮磨却是谁也管不了的了。 她们聊到那些过去,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蔼凝的求学和叶雪恩的婚姻。现在的时刻太好,太珍贵难得,谁也不愿让那些尖锐的刺痛毁掉这个雨夜。 叶雪恩种的鲜花,蔼凝养的一匹小羊,教堂的三钟经,面包坊的新品……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日常在她们刻意回避时错过了啊。本可以共度的大大小小事件,此时在话语复现。她们的日常生活如此重叠,又偏偏人为地错开了。 聊到最后,叶雪恩困意涌起,屋外的雨似有所感,渐渐地小了。她想睡,蔼凝却不允许,说经历了重大冲击后不能入睡,要捱得久一些,转移注意力,不然会在心中留下更深的创伤。 叶雪恩嗯嗯地应着,垂下脑袋,意识与身体藕断丝连。蔼凝唤也唤不回叶雪恩摇摇欲坠的清明,干脆坐到叶雪恩身畔狠掐她手臂。叶雪恩惊醒,对上蔼凝不容置疑的眸子。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宿,天蒙蒙亮时叶雪恩终于顶不住,起身告辞回家。叶雪恩不肯蔼凝送她,担心被同住在教堂的碧楠太太看见,难以解释,坏了司铎大人名声。蔼凝不由分说地送她到教堂门口,她还想送更远,被叶雪恩赶了回去。 悬挂在篱笆上的冬青花环挂着清晨的露珠,困意给视野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叶雪恩揉了揉眼睛,回身看向站在教堂门口。 “蔼凝。” 蔼凝原就目送叶雪恩离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块。 “圣诞节的弥撒结束后,来我家吃晚饭吧。”叶雪恩说。 蔼凝张嘴,却被叶雪恩打断了:“我是宜荻的遗孀,你是宜荻的姐姐,我们算是彼此在世界上仅剩的‘家人’了。” 蔼凝无奈地看着又无赖起来的叶雪恩,轻轻点头。 圣诞日早间弥撒结束后,叶雪恩径直回了家。 十二月的柏蕊坞已经下了几场雪,昨夜也落了一些。早上的雪还有些厚度,经由暖阳晒了数个小时,现在已薄得像一层漆在土地的墙皮,估计下午就融化了。 叶雪恩先去苏雅的杂货店买了肉桂棒、丁香和肉豆蔻。肉豆蔻是从城里进货的,按颗收费,苏雅颦着花白的眉毛仔仔细细地数好数量,生怕叶雪恩少付一个子儿的钱。 苏雅算着肉豆蔻斤两,期间有几位太太经过货柜,还和叶雪恩打起招呼。 叶雪恩不咸不淡地回应,态度称不上友好,仅微高于礼貌。 即使绮尔汀案真相大白,凶手珠棣·彭伯顿已被缉拿进监狱,大家意识到叶雪恩并非真被厄运缠身的恶魔之子,但她仍记得柏蕊坞人前段日子对她的冷言冷语。 所以,就算她们现在对她摆好脸色,叶雪恩也不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蔼凝却似乎很擅长扮演“若无其事”。火灾后数日,蔼凝还亲自来探望叶雪恩好几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蔼凝便像那相谈甚欢的暴雨夜从未发生过般,退回到了作为亡妻之姐应有的位置。 蔼凝装傻,叶雪恩可不会放过她。今天的弥撒结束后,她特意走到整理圣器的蔼凝身旁,低声问她今夜几点来。蔼凝人伫立着,余光却飞速地瞥过不远处擦拭桌台的碧楠太太,尔后用气音回叶雪恩,四点。 叶雪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屋内挂在横梁上那些的前些日子做好的布丁面糊摘下来。浅褐色的亚麻布袋掂在手上,像一个小小的沙包。 布丁提前做好的,她还特意埋了预示吉兆的银色硬币到面团里。但可不能直接吃,要在吃之前蒸大约两个小时。叶雪恩看了眼钟表,下午两点左右再蒸好了。 在此之前,要忙碌的可就多了。 叶雪恩以前看美剧对圣诞节产生某种刻板印象,圣诞节的大餐盛宴往往有一只躺在瓷白碟上烧熟了的大火鸡。而在柏蕊坞的圣诞餐桌上,鹅才是主角。 虽然火鸡16世纪就由美洲传进了这片大陆,但它现在仍然是城市中上层阶级才能吃得起的奢侈品。火鸡体型肥硕,价格高昂,就连烤炉也需要更大号的,在柏蕊坞这种偏远小乡村长大的叶雪恩迄今为止都没见过火鸡,更别说消费这远超日常水准的食物了。 甚至乎,她能买得起一只鹅,已经算是柏蕊坞经济水平不错的那一批人了。更穷的人家吃兔子,或者干脆只有一块腌肉。 叶雪恩从院内抓了鹅。她没有亲手杀过活禽的经验,这里没有超市冷冻柜给她买成品,只能硬着头皮杀。她不能请人代劳,毕竟一个出身村庄的农妇倘若对这手艺陌生,难免会叫人怀疑。 前天,她绕尽弯子委婉地向面包房店主罗兰特打听了怎么操作宰鹅,对方教了她,而现在自己动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叶雪恩做是做了,但还是在水井旁缓了好一会。 之后拔毛,清洗,往鹅的腹腔内塞面包屑和香草,用粗棉线缝合后放进壁炉旁的铁烤架上。 叶雪恩缝合时得心应手,什么叫活到老学到老,在诡异副本里学到的手艺竟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她感慨,人还是得多多学习,以免不备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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