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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蔼凝叹了口气,“绮尔汀夫人这两年都觉得心脏不舒服,找过我和芙恩婆婆替她诊断,我们都以为是她年纪大了,随着岁数增长身体老旧,什么部位零件出点儿寻常问题。” “我们都劝她去郡府找专业的大夫看看,但绮尔汀没去。倘若她早些去诊所,可能很快就发现问题。” 绒毛般的火舌像小刷子似的扫过被锯开的苹果木,木柴发出哔剥哔剥的声响,不吵闹,似乎也在聆听蔼凝娓娓道来的叙述。 “是下毒?”叶雪恩眯起眼,倦意在如此宁静祥和的氛围里蚕食着她的意志,“之前你们讨论说什么毛地黄中毒,我就没太明白……毛地黄应该是无害的?” 她种毛地黄纯粹因为观赏价值,还真不知道其具备毒性。 “在医学用途上,小剂量的毛地黄可以治疗心律不齐,因为它的叶子含有强心苷。”蔼凝的指尖沿杯壁绕了一圈,“大剂量会导致心律紊乱、恶心、视觉异常等,最终使心脏停跳。” “可是毛地黄泡茶的话,应该不好喝吧?” 叶雪恩歪头,如果绮尔汀喜欢喝花草茶,那每天掺点毛地黄叶混入茶叶罐,没有相关草药学知识的人就看不太出来其中去区别。 “大剂量的毛地黄放入茶水里,绮尔汀会起疑。而我们都知道绮尔汀近年来一直声称心脏出问题,所以是少量多次的持续投毒,导致她的死亡?”叶雪恩猜测道。 “正是如此。”蔼凝微微颔首,“如果长期小剂量服用,症状会酷似心脏病。最终死亡时看起来就像心力衰竭。” 珠棣经年累月地将毛地黄混入绮尔汀的日常饮食中,绮尔汀可能猝死于某一天,全看什么时候积少成多,达到致死的那一刹。 死因自然是因疾病死亡,成为一桩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 叶雪恩看向蔼凝:“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蔼凝的发丝轮廓被火光描摹,如若镀上一层发光的金边,眉毛与眼睫也落着亮晶晶的浅光。 “绮尔汀的丈夫约瑟·哈特韦尔失踪了十年,大家都当他是与人私奔离开了柏蕊坞,毕竟他风流成性,名声并不好。”蔼凝的眼里跃动着火光,她垂下眼帘,又叹息一声。 叶雪恩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她早就忘记这么一号人了,往常柏蕊坞人说起他,很少提全名,要么称随绮尔汀姓的约瑟为“攀上高枝的赘婿”,要么是“不知好歹的荡夫”。 说起来,约瑟与她还是一个村子的,长辈间似乎有些沾亲带故的交集。 具体是什么关系,叶雪恩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叶雪恩来柏蕊坞玩的时候,常常在教堂附近撞见约瑟,他还会给叶雪恩几个铜板请她吃糖。但叶雪恩没来由的对约瑟印象不大好,直到现在她说不上来。 他的死,叶雪恩也没太遗憾或惋惜。 “珠棣在狱中交代了,她亲眼看见绮尔汀与约瑟吵架,约瑟要动手打她。只有珠棣这种家仆才知道关起房门后的约瑟是多么混账的人。珠棣看不下去,想帮绮尔汀,却失手杀了约瑟。” “绮尔汀命令珠棣将约瑟的尸体拖到猪圈,恰好那日珠棣忙昏了头忘记喂猪,于是顺理成章的毁尸灭迹。” 叶雪恩流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样过命的共犯交情,怎么会……? “这成了把柄,而不是交情。”蔼凝淡淡道,”绮尔汀事后以此要挟珠棣,控制珠棣为她无偿服务了那么多年。珠棣忍无可忍,这些年来以一杯又一杯花草茶慢慢杀死了囚困她的绮尔汀。” 叶雪恩闻言也不免叹息,她还记得珠棣教过小时候的她和蔼凝种植花草,没想到温柔沉默的珠棣独自背负了那么多过往。 “那事情现在告一段落了?”叶雪恩问。 “几乎结束了。”蔼凝说。 蔼凝瞥了眼窗外将停的雪,抿了抿唇:“我也该走了。” 叶雪恩等了几秒,发现蔼凝说的走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她家,而无后文。 蔼凝披上御寒的大衣,已然走到门口。叶雪恩忙拿过桌面上的那几枝铁筷子,小跑到蔼凝身畔。 门已经拉开半条缝,窗外的寒冷被风灌入温暖的室内,叶雪恩不禁打了个哆嗦。 蔼凝转身朝着叶雪恩客气疏离地道:“感谢你的招待。” “花。”叶雪恩不跟她客气,往前迈了一步,将花塞到蔼凝手中。 其中一枝铁筷子顶部的粉白色花瓣忽然脱离枝头,被穿堂的风掀起,徐徐落在叶雪恩的唇瓣。 此时此刻,蔼凝和叶雪恩面对面地站着,由于叶雪恩递花的动作使然,二者之间的距离停留在这个超出礼节范围内的距离。感官对周遭的触觉无限放大,蔼凝带着暖意与香气的气息像那朵乱飞的花般拂落在叶雪恩唇瓣。 叶雪恩鬼使神差地抬头,鼻尖堪堪蹭过蔼凝苍白的脸。 蔼凝的眼神也一同苍白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 这道下坠的目光仿若只是顺应自然的重力作用而合理合法合规地下坠到叶雪恩的唇瓣上。 叶雪恩弄不明白蔼凝在看停驻着的花还是看供花停驻的唇瓣。 蔼凝眼神里似乎又不止这些。 叶雪恩忽然像揪住一缕毛线的猫,不把这团毛线扯散扯到底般不死心似的想要狠揪出这点“不止”究竟是什么。 蔼凝抬手,指尖轻轻搭上叶雪恩唇瓣,像是要将那瓣白粉色的花掸走。 叶雪恩轻轻用力,柔软的唇瓣包裹住蔼凝置于她下唇的指尖。 蔼凝的手霎时僵住。 叶雪恩抬眼执拗地看向蔼凝。 蔼凝的眼底深处,竟无本该因越界冒犯的产生不悦。 反而,叶雪恩这一突袭使得蔼凝往日深掩在内心深处的那点肖想猝然曝露在外,几近无处遁形。 蔼凝没有抽回手。 “司铎大人。” 叶雪恩唇瓣起伏触碰蔼凝指尖,声音因吮住蔼凝的指尖而变得含糊。 “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替妹妹照看她的遗孀,还是在看你自己想要的女人?” 蔼凝闻言如大梦初醒,像被火烫着似的抽出手,几近落荒而逃地夺门而出。 她怀里还抱着叶雪恩送给她的铁筷子。 数枚花瓣被她转身带起的风掀落,慢悠悠地飘到叶雪恩鞋畔,像降在室内的几片雪花。 …… 叶雪恩等啊等,日子流逝,她还是没等来蔼凝的告别。 十二月二十五号后,司铎挨家挨户地为柏蕊坞居民的土地与房屋做祝圣仪式。 这个小村庄百年未有明面上的命案,人心惶惶,需蔼凝为她们祝圣家园,驱邪祈福。 叶雪恩的家也不例外,蔼凝带着圣水瓶与祈祷书穿过院中花园来到叶雪恩的家。她神色如常,就连余光也未曾多停在叶雪恩身上分毫。 蔼凝公事公办地诵念祝圣词,圣水洒落在那日圣诞节她们共同进餐过的桌面,烤火的壁炉旁,还有来到上次分别的门框前。 蔼凝走入花丛,逐株洒落圣水。叶雪恩跟在她身后约半个身位的距离,默默地做心理建设。 很合理,祝福完就该说私事。她上次弄得太过火,司铎大人肯定不悦,要分明的与她撇清界限。 明天就一月一号,新的一年,今天说刚刚好,把她和旧时的回忆一起留在柏蕊坞,蔼凝走向她光明的前程。 蔼凝祝圣完毕,转过身面朝叶雪恩。晨曦落在蔼凝深黑色的法衣,她耳际有几缕发丝未完全挽上去,随微风轻轻飘荡。 “你的花园会受到庇护。”蔼凝敛起眉目,神色正派而肃穆。 叶雪恩微微躬身:“谢谢你,司铎大人。” 她心里有些焦急,目光暗含几分催促的意味。 蔼凝没有立刻离开,视线下移,望了眼脚下的土地。 她不知道她所站的地方,春日会栽种白色的玫瑰。 被叶雪恩持之以恒送到教堂,被蔼凝放在祭坛上的白玫瑰。 蔼凝每个主日都会看到那些玫瑰,闻它们的香气进行仪式。 叶雪恩为蔼凝供应了数年的玫瑰,但蔼凝并不知道她脚下踩着玫瑰生长的土地。 “谢谢你的玫瑰。”蔼凝忽然道。 叶雪恩抬眼看她,不错的开场白,然后呢?说以后别送了,我不再在这里,收起你的心思吧。 然而蔼凝没再说别的,礼貌地告辞了。 叶雪恩懵然,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下一个合适开口的时机是一月份,十二日圣诞期的最后一天,距离一月十号还有五天,也是主显节的前夜。 教堂的圣诞装饰要收起来了,但人手不够,叶雪恩自告奋勇留下帮忙。 弥撒结束后,碧楠太太在教堂后方拆冬青花环,蔼凝在前面整理复活蜡烛旁的圣诞马槽装饰。叶雪恩走到她身畔,主动为司铎大人制造坦白机会。 蔼凝感受到旁边来人,没抬头看叶雪恩,只是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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