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蔼凝骨节分明的手拢住马槽里的小陶俑,一把能抓起四五个。蔼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用布包好,放进小木箱里。 收起这些陶俑,意味着圣诞期正式结束了。 叶雪恩故意在收拾的时候碰蔼凝的手,蔼凝抬眸瞥了眼她,手没缩,也没躲,但也没别的表示。 叶雪恩:“……” 司铎大人对她无赖行为免疫了? 直到叶雪恩眼巴巴注视着蔼凝将最后的牛和马陶俑收起木箱,也没等来蔼凝额外的话。 她们和碧楠太太一齐将教堂一根根蜡烛熄灭,走到教堂门口时碧楠太太和蔼凝礼貌和叶雪恩告别。她们往教堂后方走,叶雪恩登上回家的路。 就,没了? 什么也没说? 叶雪恩摸摸脑袋,碧楠太太也没向村民们宣布柏蕊坞教堂要更换司铎的事宜。 走在积雪的路上,叶雪恩脑海里蓦地升起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难道,蔼凝不走了? 留在柏蕊坞,不去王城? 叶雪恩越想越觉得抓心挠肝,干脆半路折返回去。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要蔼凝亲口告诉她。 她讨厌不告而别。 也不想漫无边际的等待。 待她走回教堂,夜色已经笼罩柏蕊坞。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灯光,教堂沉入黑暗,唯有惯例留着的几簇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明亮着。 叶雪恩来过教堂很多次,明白这么个情形就是教堂没有人。 她没想往教堂里去,黑灯瞎火的,怪渗人。 叶雪恩打算绕过教堂直奔司铎寓所,却在经过窗户时听到教堂里传来若有如无的人声,被墙壁隔断,听得不甚明晰。 叶雪恩心念一动,悄悄绕到侧门。 她听清了对方的音色,瞬时辨认出谁在教堂之中。 “……求祢宽恕我,因为我犯了罪。我对一个我不应该爱的人动了心。” 叶雪恩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擂动如鼓。 砰、砰、砰的震动叫她几乎喘不上气。 漆黑的教堂内,蔼凝的声音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铁制门扉冰冰凉凉地紧贴叶雪恩的耳朵。 她一点也不在意这冻人的寒意,全副身心的注意都凝在教堂中忏悔之人的话语。 蔼凝·布莱克索恩司铎往日镇静平稳的语气于此时也未改分毫,向全能的主剖白自己违背纲常伦理的脏污念头也依然克制理性。 “她是我妹妹的妻子。她是我的教友。我是她的牧者。” 如此骇俗的每一个句子都该饱含递进的丰沛情感,然而沦落到蔼凝的口里,棱角都被磨钝,与诵念的经文无差。 叶雪恩光是听是听不出蔼凝经久压抑在这些寻常口吻下深重的自厌与渴求的。那些罪恶的念头都被蔼凝全须全尾的掩藏好,包装好,束之高阁。但却因叶雪恩太了解她,才深切地明白在蔼凝表层的平静后,司铎咽下了多少苦涩。 蔼凝立誓这辈子为主奉献一切,如今却在她的信仰面前倾诉自己佛流淌败坏的毒素般的罪恶。 长达数年的自我欺骗在黑暗中如簌簌剥落的漆,露出深处黑暗的着迷。 “……我在弥撒上把圣体放在她嘴里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祂的身体。” “我给她做仪式的时候,想的并非服务。” 弥撒的过程在教堂公开进行,她们所有的肢体接触都被柏蕊坞的居民每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注视过。 众目睽睽之下,整个过程合乎礼仪,绝无逾矩。 叶雪恩怀疑过那些多停驻刹那的接触是否只是她自作多情。 如今却被蔼凝清清楚楚的讲了出来,那些包藏于仪式下的私心不是她一个人的妄想,蔼凝在那时确实给那些触摸赋予了刻意的情绪。 仪式给了蔼凝正当的理由触摸她亡妹的妻子,可又严格的规定了触摸的边界与含义。那些多出来的无名分部分只能靠触觉去感受,却永远无法认领它们,为它们命名。 只能平白地在划定的边界内可以饱受这份无名分情感的煎熬。 教堂里的蔼凝顿住许久,长长地吐一口气。 “我站在她的花园里闻着她的玫瑰的时候,我恨不得永远不离开。” 叶雪恩的手握紧了裙角,她的手按在门扉上,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推门。 又是长久的沉默。 再次开口的蔼凝,语气却出现了变化,她的声音颤抖,沾染着显而易见的痛楚。 “这是罪。我知道这是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叶雪恩摁在铁门上的指尖泛白,她想冲进去,告诉里面那个人她明白她的心意,正如蔼凝明白她的。 可她的双腿却像被浇筑了混凝土般难以动弹,心意相通阖家欢喜的剧情不适用于她们。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庄,她是伴侣新死的寡妇,蔼凝是全村尊敬的司铎。 蔼凝还在主的面前宣誓过遵守独身之制,过几日即将动身前往王城。 何苦呢? 况且她在此刻向主忏悔就是最好的答案。 蔼凝没有选择来到叶雪恩面前表明心意,她已经认罪了。 这是不洁的、不该存在、应当更改的感情,忤逆了司铎的独身誓言和价值准则的感情。如同一块黏在手上的烫山芋,蔼凝想要丢掉,所以主显节前一夜来到了教堂忏悔。 被黑暗吞没的教堂内,蔼凝声音低哑,再次道:“我知道,这是罪。” 叶雪恩咬紧了唇,齿间碾过唇瓣带来钻心的疼,她不忍再听下去,正如蔼凝所言,这是罪。 此刻蔼凝的忏悔只是为了洗濯这困扰她的罪恶。 叶雪恩提步转身要走。就在此时,寂静室内的话语像一杆被高高甩出的鱼竿,那鱼钩此刻钓到叶雪恩的耳廓,拽着她的听觉扯向教堂。 “……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罪。” 叶雪恩的脚步顿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什么意思?她原以为蔼凝对这份感情深恶痛绝,毕竟这份感情不被世俗和她的教义所容。 但是,那人却说她对叶雪恩的感情不是罪恶。 感情它应该存在。 叶雪恩没有再犹豫,她等不了了,她要推门和蔼凝说个明白。 什么教条什么偏见,都不重要了。 她要握住那人的手,触碰她温热的肌肤。 她想听她说话,抚摸她的脸颊,叫她永远不再痛苦与自责。 叶雪恩的手落在铜门把手,即将旋开—— “嘎吱。” 有人先叶雪恩一步,推开了教堂正后方的大门。 蔼凝也听到了这划破寂静的闷响。 曳地的长裙扫过地面,鞋底叩击地面发出沉重的敲打音。 “碧楠太太。”蔼凝的声音冷了几度。 隔着门,叶雪恩看不清蔼凝的神色。 苍老妇人叹息道:“司铎大人,我想我们得严肃的谈一谈。” 叶雪恩听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叶雪恩瞥了眼小路。碧楠太太和蔼凝要去住所的话,叶雪恩此刻的藏身之处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叶雪恩估算了一下距离,她是没法听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灯照常的亮着,冷风从砖缝渗入屋内,还是那么的冷。 叶雪恩站在厨房,她想给自己泡一杯茶定定神。 可手指握着茶杯的把柄,抖得不能自已。叶雪恩的左手用力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强止住难以抑制的颤抖。 叶雪恩向来是个冷静的人。无论是被系统丢到这荒山野岭二十三年,还是长期不受全村村民待见,她都处之泰然,该吃吃该喝喝,种她的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 可这回不一样…… 叶雪恩自己的人生走向何处她都觉得自己能为此负责,可今夜发生的一切事关蔼凝的前途。 在意的人的一切,往往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叶雪恩举起茶杯想喝一口,杯沿叩在她的唇瓣,方才平息的颤抖又卷土重来,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叶雪恩的牙齿也在颤栗,她无法不在脑海里反复彩排司铎寓所即将上演的场景。 碧楠太太会对蔼凝说什么,明天又会如何发展。 再怎么说,眼下也不是现代,思想仍旧固化。况且连铁路都没铺到的柏蕊坞,封闭程度更是令人咋舌。身为神职人员的蔼凝,却对自己妹妹的妻子怀着不该有的私情,无论是她的职业身份还是社会地位都不允许她萌发这段感情。 还被外人——碧楠太太——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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