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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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7页)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移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的指节上,将那几枚凸起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骨节照得分明,像几枚被搁在白瓷碟里的、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玉石仔料,温润,却结实。

忽然瘦小的少年伸出手,挑起了妇人那精致的下颌。

那动作来得毫无征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的笃定。

他的手指微微曲着,指腹贴着她下颌与颈项交界处那一小片柔润的皮肤,拇指顺着她下颌的弧线慢慢滑过,像在描一枚搁在掌心里的、被水冲了很久的河卵石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出奇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微微发颤的光泽。

本名曾黎的余夫人抱住少年,明明已经迎合上去的身子忽地滞了下,接着又无力的一把将他推开了些:“告诉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明明有一身了不得的本领,却屈尊潜藏在这余府?!”

小笋子的眉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新的涟漪盖过去的细纹。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那书桌上的铜镇纸,“儿子暂时还不能向娘吐露真实的身份。”

“不过,请娘相信,我对这余府上下绝没有半点儿歹意!我,我是为了报答娘,才留下来的!”少年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报答?!”曾黎愣了愣,她螓首微微侧歪向一旁,似是正在脑海中竭力搜索少年的形象。

“娘大概记不得了,去年娘去庙里上香,归来时遇上了大雨,您把自己的伞递给了一个被庙里和尚赶出来的小乞儿。”小笋子淡淡的说道,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明显。

他说完便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那样深情地望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慢慢地、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初雪似的,汇聚成一粒亮晶晶的、悬在眼睫尖上还没有落下来的珠子。

曾黎看着他。

她先是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像是把什么还没想明白的东西先搁在了一旁,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把那搁下的话又捡起来了,放进了一个更妥当的位置。

“娘记不得了,不过在娘心里,”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把自己那一侧被晨光映得微红的脸颊轻轻贴进他挑起她下颌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像一枚被搁进了合适凹槽的拼图碎片,严丝合缝的,“你永永远远都是娘的小笋子。”

少年望着她眼中的那一片不灭的深情,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水光终于漫过了眼睫的边界,沿着他瘦削的颧骨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水痕。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唇,看着她眼底那一层像新雪初霁似的、纯净而温热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搂住她的脖领,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像一枚终于找到了归处的箭头似的,印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重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学会如何克制的、满满的力道。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时,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大约是方才被晨风吹的,可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两个人之间迅速升起的热度融化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颈,五指插进她后脑勺那片乌黑的发髻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像怕她会在最后一刻反悔似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方才还不敢确定的东西,确认之后便再没有犹豫了,加深了那个吻,把那股子一直压着的、像一坛封了太久的酒终于被撬开了封口的气息,全部渡了过去。

曾黎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漫长得像一个梦从开始到结束的完整过程。

她感觉到他唇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感觉到他微微干燥的、带着一点粗粝感的唇瓣正贴着她的,慢慢地、像一枚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她的脑子里顿时空了,非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而是一种像是一间紧闭了很久的屋子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扇窗,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把那些积了多年的旧灰尘都吹散了,屋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敞亮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空。

然后她回吻了。

她生疏得像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主动吻过什么人的小姑娘,先是把嘴唇又贴紧了一些,又不知道该不该张开口,便只是那样贴着他,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还带着晨露的叶子,边缘贴着边缘,在风里微微颤着。

然后她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试着微微张开唇,用自己那一层被晨光晒得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尝一枚还不确定熟没熟的果子,用舌尖先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隔着那层越来越模糊的距离,能看见他那双大大的、还带着一层水光的眼睛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像两枚被丢进同一片深水的石子,各自漾开的水纹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相遇了,荡成了一片更大的、更圆融的涟漪。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水光正在慢慢地亮起来,像一片被初阳照透了的薄冰,边缘正在融化,可那融化的水是温的。

渐渐的余夫人的回吻不再笨拙了,像是身体比她自己更早地学会了如何回应这种从未有过却莫名熟悉的触碰,她的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环过他的后腰,十指交扣在他背后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指节微微泛着白。

她的嘴唇从他的下唇移开,沿着他的唇角慢慢滑过去,像一条被初春的暖流推着走的、还在迟疑的小鱼,先是蹭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又贴了回去,仿佛想要确认那暖流的源头到底在哪。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散开了。

那一吻绵绵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扯得极细极长的糖丝,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长,却始终没有断。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双手托着,正从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慢慢地、稳稳地往下飘,四周的风是温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尘土和草药的气息都变得好闻了。

她在这片飘摇的幸福里闭上了眼睛,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他,仿佛这一吻将是两个人的生离死别。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那件藕荷色寝衣的下摆,卷起一小截布料又落下了。

她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怕了,连血掌门此刻杀过来都管不了了。

她只是那样贴着他,贴着他微微干燥的、带着一点粗粝的、却正在变得越来越暖的唇瓣,像一艘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上了一处安静的、没有风浪的码头,缆绳系上去了,手还舍不得松开。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像是忘了时辰,忘了窗外的风正把那面旧布遮着的墙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忘了廊檐下那串风铃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阵。

直到阳光从窗格里又移过一寸,落在曾黎微微睁开的眼睫上,她才像一枚被从深水里慢慢托起来的气泡,浮出了那片温热的、柔软的、让她几乎忘了呼吸的海洋。

唇分时,那声音轻得像一枚被从枝头摘下的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啵”的一声响。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泛着晨光的银丝,在日光下闪了一瞬便断了,像一枚被剪断了的弦,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曾黎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轻轻地起伏,那件藕荷色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截被方才的吻蒸得微微泛红的脖颈,从下巴一直往下漫,漫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处,像一枚被晚霞浸透了的、还没来得及被画家收笔的留白。

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唇瓣上泛着一层被吻过之后特有的、润润的水光,像一枚刚被露水洗过的、熟透了的浆果。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觉得身子忽然一轻——那双细瘦的、她以为不可能撑住自己重量的胳膊,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她的膝弯和后背,像两条被灌了铁水的柳条,稳稳地、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托了起来。

高大的她还是第一次整个人被打横抱在男人的怀里,她的脚离了地,那截白润的脚踝从寝衣的下摆底下露出来,在晨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小鹿的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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