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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尼的行囊里装着上午刚切的鲜羊肉、土豆胡萝卜和苹果,还有各色调料和一口铁锅,以及一瓶红酒。 谢漪白是五个人里对食物最挑剔的那个,他不喜欢没有美感的烹饪过程,也不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肉,于是自带了干粮和饮用水解决吃饭问题。 天色暗下来,篝火燃起,双胞胎拿着没信号的手机录制她们的暑假vlog特别篇,乌尼负责帮她们稳住支架和补光灯。 谢漪白啃着面包,看盛柯做饭;铁锅沸水下羊肉,所有配菜辅料切一切放进去,倒入红酒,盖上锅盖炖煮。 他两三口啃完了面包,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坚决不吃这种黑暗料理。 可是骑马属于剧烈运动,饿得快。 等那锅红酒炖羊排出锅,谢漪白已经又饿了。 双胞胎吃白人饭长大的,对哥哥的厨艺接受度良好,乌尼也吃得赞不绝口;看他们吃得兴起,谢漪白都快疑心是不是自己矫情做怪了。 他盯着盛柯没吭声,对方读懂他的眼神,拿新碗给他舀了一勺肉和汤,让他也尝尝。 嗯……怎么说呢,其实不难吃? 谢漪白吃完又把碗递过去。 “不要了?” 他不说话。 盛柯会意,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下来。 燃烧的篝火成为桦树林和辽远草原上唯一的光源。 电子设备搜索不到信号不能联网,对当代人来说等同于被剥夺了九成的娱乐节目。 不过谢漪白早盘算好了,他是专门挑好时候来给小孩们分享鬼故事的,娱乐圈迷信,不少剧组都经历过“闹鬼事件”,当然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但吓唬小孩嘛,要的只是这千载难逢的惊悚氛围。 荒山野岭,孤鬼横行,一簇孤火,五人围坐。 恐怖效果拉满了!嘻嘻。 然而他忽略了重要前提——这仨小孩,一个是蒙古族,两个是英国人,汉语水平都一般般,听懂他的笑话都费劲,更别说鬼故事了。 所以当谢漪白讲完那个“用数据线上吊的化妆师鬼魂,回到剧组酒店敲同事房门”的横店恐怖故事,并没有得到他预料中的反响。 双胞胎问数据线指的是手机的充电线吗,乌尼问那么短也能勒死人吗。 他比划着跟她们解释,解释完了他也累了。 “就结束了吗?”双胞胎用英语小声讨论着,显然她们很多词汇没听懂。 乌尼更狠,直说:“你的故事很没意思。” 谢漪白心梗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这时他旁边的人低声一笑——他悲愤交加地转头看向盛柯,对方果然在为他这出弄巧成拙轻笑着。 “——你!”他气得憋屈,瞪大的双眼在火光映照下如一潭荡漾的赤水。 盛柯笑得没完,说:“对不起,但真的有点好笑。” 谢漪白没有发火,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怎么会想着给母语不是中文的小孩讲中式鬼故事呢。 傻啊,真傻!活该被人笑话! 盛柯适可而止,不笑了,把他搂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说:“你也讲累了,换他们娱乐你。” 语言和文化背景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但音乐无国界。 双胞胎跟着父亲学骑马时,也各自习得一门乐器;姐姐是小提琴,妹妹是长笛。 如今多年过去,皎皎不太碰她的琴了,盈盈却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带上她的横笛,包括在今夜。 少女那两片柔美的薄唇,一挨上笛管,秀长手指按压着音孔,便吹奏出了轻灵深幽的曲调,它洪亮而甘醇,如一缕清润的风穿过黑苍苍的树林,带着寒露的水汽,飘向渺远的北方。 德彪西的《月光》,如此应景浑然。 篝火里燃烧的柴薪发出爆裂脆响,谢漪白身下垫着隔温防寒的毯子,他躺在信任的人怀里,听着清冷而缱绻的乐声,四周草木低垂,万籁俱寂。 他滴酒未沾,却感到大醉酩酊,嗅着那股熟悉的、衣服与皮肤相混的熏香味,他在温暖的火光里浅浅地入睡。 是夜,凌晨寒峭的夜。 谢漪白被人轻轻拍醒了,他躺在火堆旁睡了几小时,体温倒还好,可脖子是真有些疼;他揉着颈子坐起来,看见乌尼也睡醒了,正打着哈欠,往火里添柴。 叫醒他的人是盛柯,他刚想问你不睡觉吗,对方却向他做了噤声的手势。 他昏沉沉地与困意作斗争,瞧着盛柯和乌尼打手语暗号,大意是让乌尼守在营地,照看好那两个在睡袋里酣眠的妹妹。 然后就轮到他了,盛柯牵起他的手,让他跟上,不知要带他去哪里。 离开了火源,被凉风一吹,谢漪白打着寒噤清醒了,他拢着外套,跟随对方走出桦树林,一仰头惊呆了,天边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光辉柔亮,如圭如玉,美极了。 他愣愣地望着月亮,由着人牵他来到树林边、骏马旁,他在迷迷糊糊之中被扶上了马,是小於菟,然后盛柯也骑上马背,带着他驰骋向月光指引的方向。 谢漪白在风里雨里骑过马,在雪天烈日下骑过马,却唯独没有在月色下飞驰的经历。 无须执掌缰绳,他的目光便集中在天上与地下,天上有银碗似的圆月,地上有潮水似的牧草,齐膝高的草浪淹没了坚实的土壤,也淹没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哗哗的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根草尖都挑着一点月光,蓼蓼摇曳,流动的银点像一片星海。 他们坠下马滚进了草地里,被茂盛的草浪托住,倒下的一刹那间仿佛夜空倾倒,星月化作一袭瀑布,轰然泼洒在草甸之上。 谢漪白不敢置信地喘着气,草尖的光点近在咫尺,有些就悬在他的睫毛上方,伴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上个冬天他在这里坠入一片荒雪,这个秋天,他重蹈覆辙,又坠入一片银色草海。 盛柯拂开那些发光的草,手臂撑在他的耳旁,覆在他身上。 那张脸被月影遮盖,但耳垂上奇异地镀上了一星银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对着月亮许愿。”寂静无人的荒野里,盛柯和他分享着秘密,“但我知道,我许的愿望都不会成真,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能和它交换的……直到刚才骑在马上,我看着它,终于又对它许下了新愿望。” “什么愿望?”谢漪白问。 “我现在拥有的比小时候要多一些了,所以我向它许愿:不要让我失去你。我可以和它交换,我有的无论是什么,它都可以拿走,只要别让我失去你。” 那声音好似月光,无声无息地淌进他心底。 他好像明白了,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描摹着对方的鼻梁、额头,还有——他坠入的并非春夏秋冬,亦不是白雪荒草,而是这双不管何时何地,都深深凝望他的眼睛。 交情 他无数次期盼过,时间能停留在那些美好的片刻,可是电影会杀青,戏剧会谢幕,连假期也会像电视剧一样收尾完结。 告别草原的那一天,谢漪白还不算很难过,北国再遥远,也不过一张机票、一段车程,只要他想骑马了,随时能来看小於菟和雪莉。 但和盛柯一分开,哪怕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也没那么容易见面了。 他们都要工作,工作真是太坏了。 九月底双胞胎该开学了,母亲叫盛柯早些送她们上飞机,不然这姐妹俩越玩儿越不肯回去。 这对双胞胎纵使叛逆,但本性只是初长成的小女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跃跃欲试;谢漪白和她们相处了七天,刚习惯她们的口音和闹腾的个性,就要分别,有点舍不得,他听说洋人高中毕业都有舞会,于是送了姐妹俩一人一条小裙子。 姐姐和妹妹都很喜欢,临别前和他拥抱、贴面礼,用不纯熟的中文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邀请他下个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她们的单板玩得很好,可以教他。 “真的啊?”谢漪白当真了,他不是想让两个小女孩教他单板,他只是想起还没有带妈妈去过冬季的阿尔卑斯山呢。 “别听她们说大话了,”盛柯怕他是真想学,道,“你喜欢滑雪我可以教你。” 对着一母所生的亲妹妹,盛柯的话也不多,他们送两姐妹进了安检口,再回到停车场。 车上,盛柯给母亲打了电话,交代妹妹们的航班信息。 谢漪白只见过盛柯给这个传说中的亲妈打电话,连视频通话都没有过,显然不是一对亲近的母子。 不过世界上又有几对母子,能像他和妈妈那样交心呢。 他在双胞胎的ig上看过两姐妹和母亲的合影,从照片看,只是一个融入了欧洲社会的中产阶级女人,想象不到居然能那么冷血地对待亲生儿子。 当然了,薄情不分男女,父母也不是天然爱小孩的。 他的爸爸妈妈虽然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事和资源,但还是尽可能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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