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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还没收工,身上穿的戏服恰好是试妆当日选的那身,苏麻离青的袍子,束着金钩玉带,下身艳红的百迭裙随步而皱,波荡着绸缎丝光。 四个月不见,邹延的外表并无变化,对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看见他的长发 邹延常把笑容挂在嘴边,端详他道:“就算我再也不出现,你也不会过问我一句吧?” “才不是。”谢漪白为自己辩解着,“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上次你也是啊,不告而别,什么也不说,谁知道你干吗去了?” 他这身装束,又一副微嗔薄怒的模样,宛如玉人瓷偶被细笔勾描了眉眼,无瑕的脸蛋被施以浓墨重彩,光用美丽来形容已经不太足够;邹延情不自禁地将他圈入怀抱,抚摸着他的鬓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去干吗了?你这是……真发?” “嗯,柯导说他还是建议演员用真发,不过我的头发长得慢,所以这是接过的。”谢漪白讲解着发髻的由来,“但我的发际线是真的,你随便摸。” 邹延摸了几下,忽然抽掉他头上束发的金针,那满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发冠掉落,披散下来,先是蜷曲着,然后在他的肩上铺开。 “诶……”他整个人呆愣住,眼中浮现出惊慌,跟邹延争夺那根金针,“你做什么呀?我下午还要拍戏呢。” 邹延变魔术似的,手腕翻旋着,给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手背,那东西竟在他眼前不见了。 谢漪白看得眼花缭乱,惊慌被欣喜所取代,他摸索着邹延的衣袖、上衣襟口,没能找到,只好扒拉着对方的手臂道:“你待会儿得还给我。” 邹延:“可以,但你拿什么跟我换?” 这又是个坏心眼儿的。 不过他也习惯了,搞不好他就是喜欢坏一点的,他踮起脚在人脸上亲了亲,算是交换了。 谢漪白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矮,但现在身高逼近一米九的人是真多,每次同框都把他衬得很不出众,他记恨这些大高个子很久了。 “只亲脸?”邹延光明磊落地索取着,装样子纠结道,“我这儿最近有个新本子,所有中青代男演员都会感兴趣,你要是只亲亲我,那肯定不能给你。” ——还想敲诈他! “不给我,那你要给谁啊?”谢漪白眨着眼问。 邹延以往只见过他留短发,或者古装剧男主的常规造型,不是星光熠熠,就是端庄持重;像这样长至披肩、鬓发散乱,还是头一回见,显得他素白的脸颊愈发瘦消,一双美目却仍是光彩夺人,有些绮丽藏幽的意思。 被他这么盯着一问,邹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萌生了一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延哥……你这几个月,到底干吗去了?”谢漪白不与其对视,只看向对方的耳廓、颈根、衣领。邹延的脖子挺长的,在他的质问下,喉结攒动着,嘴上却听不见出声。 他上手碰了碰,就像摸树干上突起的节,带着皮肤的纹理。然后他的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这是间临时布置的会客室,用于接待媒体采访和娱记探班,还没有用过,只有几把椅子,一张矮桌,一张陈旧的沙发。 谢漪白眼看邹延要抱他到沙发上,他抗拒道:“不要……这里脏兮兮的。” “那你坐我身上。”邹延放他下来,拉他过去,然后把他搂在腿上,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里,磨蹭着他的耳朵尖,急不可耐的声音带着温热吐息洒在他的耳后,“宝贝,把裙子撩起来。” “不行!”他吓得快跳起来,然而腰被人紧扣着,跑也跑不掉。 这条艳色百迭裙宽大,他裙?下挣动的双腿又纤细,似乎不具备抗争的力量,只是让深红的缎裙荡起涟漪。 他听着邹延的语气,以及一些切身的感知,得知这事儿刻不容缓,但不行就是不行! 谢漪白右边完好的耳垂被咬着,又痒又痛,他楚楚可怜地说:“延哥你别这样,这个剧组的人本来就看我不爽了……等下传出去,他们又得排挤我……” 邹延动作一顿,嘴唇换成手指,捏着他的右耳道:“谁排挤你了?展开说说。” “也、也不是吧……”他觉得总是告状也不好,这件事他自己可以处理的,便改口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大家面子上都还是过得去的,是我比较敏感……” 邹延一听他这含糊其辞的口气,就晓得他在遮掩真相,“我还不知道你?不把你逼到迫不得已,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你要是不肯讲,我就自个儿去问了。” “真的没关系!只要你别在这里那什么我……就好了。”谢漪白扭过头,亲吻对方的下唇算作补偿,“先这样子,你就委屈一下吧。” 邹延掰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动,把四个月没见面的日子全算上,亲回了本,才松开他。 亲完谢漪白舌头都麻了,人也晕乎乎的,大约是供氧不足吧,他在邹延怀里趴了会儿,说了几句好听的,邹延把那根金针掏出来还给他,但死活不告诉他适才究竟是藏在哪里的。 “那我先去开工了,”他对邹延说,“剧本你给我留着,我晚上看。” “去吧,晚上见。” 谢漪白长期剪短发,盘发这种考验灵巧性和熟练度的手艺,他是学不会的,于是他散着头发跑进做化妆间用的拖车,呼唤小刀快把化妆师找来,重新梳头补妆。 这段小插曲耽搁了个把小时,等他妆扮好赶回片场时,众人都在等他,导演和女主角倒没说什么,只是那位金牌编剧下午也来了,隔着老远就冲他讪笑着,含沙射影道:“哎唷,谢老师还重新梳妆打扮过了啊,不知道这是去招待的哪门子贵客?” 这群搞文字创作的,嘴巴一个赛一个的毒,尖酸刻薄又阴阳怪气。 谢漪白只嫌自己脑筋转得慢,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好的措辞来回击。 口角是非,若不能利落有效地呛回去,那不如不理了,但他会记住这个仇的,日后再报! 然而他的隐忍不发,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他们似乎把他的宽容看作亏心——当面嘲讽你,你都没反应,说明你值得被这么对待。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他和女主的情场对峙,都是文戏,以对白居多,他要质问女主为何背信弃义、违背二人儿时的诺言,并对她深情告白。 这情节是否合理,暂且先不论了,就说原句台词“卿犹记否?昔年废园,你我埋下青蚨剑穗,此心亦当如北斗悬天,不徙不移”——这简直连语句通顺都做不到,谈何抒情与叙事?谁现实中这么讲话? 要说是大编剧沽名钓誉,写台词的真实水平就这样,他还心理平衡点,可他看别的角色台词都很正常,只有他拿到的台本是通篇矫情晦涩的对白,实在令他生气。 最绝的是他几次三番找导演和编剧沟通,所有人都对他的诉求置之不理。 这很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职场霸凌。 所以正式开拍的时候,谢漪白没有念台本上的句子,他根据自己对剧情和人物关系的理解,把角色的台词重写了一遍。 他傻是傻了点,但不是弱智,真按照他们写的来演,等这剧播了,头一个被狙的就是他。 然而,有预谋就是说,所有人都算计好了要针对你。 导演喊了action,谢漪白在镜头下说完第一句台词,本该轮到女主角接戏,女演员却头一歪,转向摄影机道:“何导,他说的词儿和本子上不一样,我没法接。” “卡!”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吊着嗓门喊道,“谢老师,您要是忘词儿了直说,别擅自改台词啊。” 这话当众一宣扬,无异于往他脸上扇耳光。 谢漪白杵在原地,眼圈霎时红了,他就这体质,欢笑眼泪、羞赧惭愧等,统统形于色,再如何淡定自持,也仅仅是哑然,不争辩。 旁边的大编剧也跟着一唱一和:“先暂停十分钟,让咱们谢老师背会儿台词吧,有空见朋友,没空背词儿,呵呵。现在的流量生花啊,业务能力是不行的,台词是背不熟现编的,要问他们有什么能耐当演员,大概是比较会炒cp吧。” “哎年轻人嘛,走捷径走惯了,没几个肯下苦功夫了。”导演叹惋道,“那就休息十分钟,谢老师您多努努力,我们都等着您呐。” ——要不把台本扣他们脸上,再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辞演走人吧。谢漪白保持冷静,抽离地想;他在一瞬间顿悟到人的成熟是源于对自己的冷漠,他不会再被这种程度的恶意攻击到了。 因为他有的是退路和解决办法,他的世界比过去宽阔远大了,他不再感到被挤压、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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