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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林中为何有石屋?”卫婞出声询问。 “这是萨满的,这三日给你了。”格日乐图还是绷着一张脸。 匈奴人深邃的眉眼阴沉下来还是可怕的,即使融合了汉人舒展的眼眸依旧如同鹰隼一般。 “那萨满大人这三日又居何处呢?总不该抢了他的。”卫婞知道萨满在匈奴的地位,便自觉加了个“大人”。 格日乐图有些不耐烦,心道:“这汉使真是多事,给她屋子住还不乐意,非得问个明白。” 想着昨夜被自己强行拽去单于庭的萨满,格日乐图道:“部中有祭祀,萨满去部落三日。” 格日乐图也是经过风浪的,扯个谎还不至于露什么马脚,可草原人太坦率,卫婞还是看出来了。 且不说这个时候的草原没有要请出萨满的大祭祀,单单是萨满不会常住在远离部落、并且是祭祀用的石屋这一条便可辩倒她。 她不过两句话,这匈奴单于便已是漏洞百出:祭祀石屋本就不是萨满日常居所,这般巧得刚好空出三日。 她不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卫婞唇角又往上扬了扬,笑得好似没有心肺,“还真是多谢单于和萨满大人了,不知这次祭祀有什么,若是未立下赌约,臣能否参加?” “下次,下次还有。”格日乐图找借口搪塞着她。 卫婞这三日便暂时在这石屋住下了,部下为她送来的一车行李中大多都是简牍一类,不见多少生活用器。 草原的夜格外的长,没有中原聒噪的蝉鸣,只有从山上不时传来的狼嚎。 卫婞放下手中的简牍,起身将昏暗的油灯挑明了些,一手端起灯盏,一手护住那微弱的火苗。 不大的火焰忽然剧烈跃动起来,卫婞急忙手护住,待火焰平寂下来,才抬眸望向来人。 石屋的那道木门已经被打开,低矮的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匈奴身影。 卫婞借着门口的空隙往外看去,门外还有一左一右举着火把的两个人。 “我记得单于答应过:这三日内不许有任何人前来长林打扰,怎么右屠耆王还深夜造访?”卫婞率先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 右屠耆王,名伊勒岱,老单于的部下。 在格日乐图上位前,他本是最有可能当上单于的──至少比格日乐图可能得多。 伊勒岱丝毫不见外,大步迈进门,用同样流利的汉语回道:“汉使不欢迎我吗?” 伊勒岱身形高大,比寻常匈奴人更显沉厉,眉眼深邃,鬓边已带几分浅霜,目光落下来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卫婞将灯盏放置到像石桌样的祭台上,“没有,只是怕右屠耆王吓跑了我的白狼。” “白狼,切!”伊勒岱也不等卫婞招呼便先一步坐下,“白狼是圣物,谁也叫不来。你,不觉得那个哈刺赤就是在为难你吗?” “那若是我说:接下来不论右屠耆王您说什么,我都答应,右屠耆王会信我吗?” “不信!”伊勒岱回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卫婞从行李中翻出待客用的清酒,一边斟出两盏,一边回道:“那不就是了,谁会轻易地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异国人。单于身负草原,更是不能意气用事。” 她将其中一盏推到伊勒岱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右屠耆王来访突然,没有什么准备,汉人的酒,也请右屠耆王尝一尝吧。” 伊勒岱没动手,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杯清澈的酒液。 “你先喝。” 卫婞笑了笑,“右屠耆王不也不信任我吗?”说罢,端起酒盏,用袖摆掩着一饮而尽。 “这下右屠耆王可以放心了。”卫婞向他展示着一滴不剩的酒盏,“若是酒中有毒,我也活不了了。” 昏暗的烛光中,伊勒岱咧嘴一笑:“既然汉使如此坦诚,我也就不多说了。我,要当单于。” 来,杀了我! 伊勒岱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饥饿的野兽盯上了肥美的猎物。 卫婞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依旧像一个陶偶一样端坐着、微笑着:“右屠耆王心有鸿鹄,婞深感佩服。” 伊勒岱眉头一皱:“难道汉使看不到我的心意吗?” 目光望向门外举着火把的两人,卫婞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到。” “而且我这个人不擅长猜谜,右屠耆王有什么话不妨明说。若只是把我看作朋友,今夜小饮数杯也就过去了。” “好!”伊勒岱把盏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我明说了:你们汉人助我当单于,我当上单于后,敬汉皇帝为天子,两方休战。怎么样,汉使不正是为了这个而来。” “两方休战”,一个多么诱人的条件啊,可惜,伊勒岱算错了──他算错了汉廷的心思。 原本早在老单于那一代两方便签订了盟约,两方互不臣伏、互不滋扰。 可偏偏格日乐图弑父上位,盟约也不认,汉廷这才又遣人出使匈奴。 依伊勒岱的意思来看,反倒是像汉出尔反尔在先。 “右屠耆王只说了‘帮’后如何,却不说如何‘帮’,对我大汉来说,这不过是一张挂在天边的饼罢了。”卫婞回道。 “这你们大可放心。”伊勒岱不知从哪摸出三颗石子,在桌上摆成一个三足鼎立的阵形。 “单于庭在西北,我的部族在正西,两汉廷在东南。届时你们北上攻伐单于庭,趁那个哈刺赤率兵南下,我从西侧突袭。剩下的,便不劳烦汉廷了。” 卫婞望着石桌上分别代表三方势力的棋子,伊勒岱确实说得不错,相比起格日乐图这种态度不明的单于,显然是伊勒岱当单于对大汉的好处最大。 “大汉到底是要出兵的,”卫婞幽幽道,“匈奴内部怎么明争暗斗,我不管,大汉也不会管。在大汉,这叔侄辈的事不容旁人插手──这叫家事。” 卫婞又补充道:“家事,都是不容外人插手的。” 伊勒岱盯着卫婞的脸,越看越觉得那笑透着寒气,低骂了句:“汉人当真狡猾!” “狡猾?!”卫婞笑着摇了摇头,“右屠耆王的汉语是不错,可惜没学到精髓,这叫‘精明’。” 卫婞话音才落下,便觉眼前寒光一闪,冰冷的弯刀已贴上了她的颈侧。 伊勒岱居高临下道:“汉使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反正三日后你也带不回白狼,与其被那个哈刺赤套上罪名折磨,不如我先送你上路!” 卫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过也仅是一瞬而已。 她轻笑着用两指去推开那刀刃:“右屠耆王有什么话谈不好便动刀子吗?” 刀刃的主人显然并不同她玩笑,丝毫不退,锋利的刃尖将两指划出一道齐整的口子,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汉使还是不打算说些什么吗?!”伊勒岱玩味地看着卫婞受伤的手。 卫婞勾唇一笑,“说,当然说。” 果然人都是怕死的,伊勒岱面上浮现出笑意,手上的刀也松了劲儿。 “汉使早这样不……” 伊勒岱的话才出口了不到一半,卫婞便突然抓住刀背,将刀往自己的颈侧一抵。 “你这女人疯了吗?松手!”伊勒岱想将刀抽回,可卫婞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死死抓住刀背。 争夺间,卫婞的颈侧已被划开一道道血口。 “右屠耆王不是要杀了我吗?如今刀已在颈,这条命只需右屠耆王一刀挥下去便没了,何故又怕了,想抽刀了呢。”即使在这种关头,卫婞的嗓音依旧平和。 “你不要命了?一刀下去,你就真死了,你如今不过二十吧,尝过‘死’的滋味吗?!” 眼前这个汉使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在伊勒岱眼中就如同草原上的羊羔一样。可这羊羔却把脖子伸来他这匹恶狼口中。 “那今日还请右屠耆王赐教了,只是……”卫婞勾了勾唇,“我再怎么年轻,也是汉朝陛下亲封的谒者,是汉使!右屠耆王真敢杀了我吗?你想好后果了吗?” 卫婞那双眸中满是坚定,还带着惯常的笑──只是换成冷笑罢了。 “两国纵然交战也不斩来使,如今右屠耆王要斩了我,那大汉便会认定是杀我祭旗,不愿和谈。我大汉如今也算兵强马壮,未尝不可一试。”卫婞继续道。 伊勒岱心中气愤,恨不得将卫婞除之而后快,但他又有一丝清醒的理智告诉他,卫婞说得确实在理。 那怕她今夜迫于武力,却只是口头应下了,不仅不传达汉廷,反而到格日乐图那里去告他一状,他的苦心经营便都毁了。 杀了她,匈汉大战,于自己也不利;不杀她,万一到那哈刺赤跟前挑唆,匈奴内乱,于汉反而有利。 “看来今夜是不宜见血了,”伊勒岱手松开刀柄,给了卫婞一个眼神示意,“汉使也不必如此。” 随着伊勒岱松手,刀柄往下一掉,卫婞的颈侧又被划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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