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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死死不松手,双手因用力发白。 若是仔细看看,便会发现她用力地发白的手在微微颤抖。 “汉使这是何必呢?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谈,何必斗个你死我活。”伊勒岱一摊两手,告诉卫婞自己没手上没有任何的暗器。 卫婞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落在他的刀鞘上。 “劳烦右屠耆王将刀鞘递过来些,臣为您配佩刀。” 伊勒岱挑了挑眉,将鞘伸了过去。 “请还请右屠耆王换成右手。”卫婞轻声道。 “这汉使对他的防备心还真强,”伊勒岱心道。生怕刀归位后自己右手紧接着又出鞘,取她项上人头。 伊勒岱还是乖乖换了右手。 卫婞这才将刀从自己脆弱的颈侧移开,小心翼翼又极其缓慢地收了刀。 “今夜的事,还望汉使好好思量思量,我不着急你的答复。”伊勒岱离开石屋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卫婞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副万年不变的笑脸,点头致意道:“右屠耆王走好,身份有碍,我便不相送了。” 石屋里光亮的橘色火光骤然消失,伴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屋内只余卫婞一人呆坐着,好半晌,她才有了反应──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 手抖得太厉害,帕子从指尖滑落,卫婞慌忙捡起,用那块帕子死死按住颈侧还在渗血的伤口。 整个人的神智仿佛此刻才回笼,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身体像水中濒死那般渴望空气,卫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轻轻一动颈侧便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卫婞忍不住轻哼出声。 耳旁一时只听得见自己如鼓锤般的心跳声。 卫婞只觉脑中一片迷雾,眼前白了许久才勉强视物。她将按在颈侧的帕子松开,素白的帕子上已是血迹斑斑。 一团一团,红得刺眼。 卫婞望着那带血的帕子,攥在手中,心中有了主意。 而留在单于庭的使团也没好到哪去,他们被格日乐图以“保护”之名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踏出自己的帐子一步。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不能是个哑巴吧。”阿陵倚在帐门边,用匈奴语同看守自己的年轻武士搭话。 她是想,反正出不去,卫使君也不在。她不如同这里的人闲谈几句,没准能知道阿姊的消息。 可这个武士同个木桩子一样,不看她也不答她,让阿陵疑心是个聋哑。 “会。”(匈奴语) 阿陵撇了撇嘴,正准备转身回帐,那年轻武士却回答了。 那嗓音很干净、很细,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阿陵眼神一亮,又探出头来:“你会说不早说!”(匈奴语) 那年轻武士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盯着一个点看,轻轻皱了皱眉,指着阿陵道:“还有一边呢?”(匈奴语) 阿陵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那只戴一只的红珠耳坠。她一手抚上那颗红珠,笑了笑道:“我只有一边。”(匈奴语) 然后她又自顾自说起来:“这红珠耳坠原本是我阿母的,她有一对。后来我和阿姊渐长,她便把这对耳坠分别给了我们,我阿姊戴右,我戴左……”(匈奴语) “为什么不配成一对戴,那样更好。”(匈奴语)匈奴的武士果然不懂中原人分器的道理。 阿陵的神情又低落了下来,眉垂着,唇角像是想勾起却起不来,比起笑,更像要哭。 “我找不到她了……”(匈奴语)阿陵的声音很轻。 年轻武士面无表情,道:“你连姐姐都能弄丢吗?”(匈奴语) 闻言阿陵错愕地他看了一眼,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用错词了。要么,就是这武士傻了。 阿陵很想结束对话,不理这个呆子,但都到这一步了,必须要问出阿姊的事。 她顿了顿,道:“你知不知道单于庭是否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匈汉混血女子。”(匈奴语) “单于。”(匈奴语)那武士答。 阿陵:“……” “除了单于呢?”(匈奴语) “不知道。”(匈奴语) 阿陵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倒向一边,恍若喃喃自语道:“阿姊很高,很爱笑,骑射也是一把好手……我那个时候小,只能跟在她身后,一根一根地给她递羽箭。” “对了!”阿陵的眼睛骤然一亮,“我阿姊左小臂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你若是见到这样的人,可千万要跟我说啊!”(匈奴语) 那年轻武士又扫她一眼:“你找人不说样貌,随便拉个人都是你姐。”(匈奴语) “样貌……我不记得了,”阿陵脑中关于阿姊的记忆只有一两个模糊的片段,越想看清便越模糊,“和阿姊分散的时候我还小,之后又起了高热,记忆都模糊了。”(匈奴语) “真可怜。”那年轻武士淡淡道了一句,那口气听起来像在嘲讽。 阿陵也不想同这种人多说,转身回帐了。 兑现诺言 卫婞去了长林三日,使团便被看管了三日。 直至第四日,履行赌约的那天傍晚,卫婞回来了。 残阳似血,派出的两个匈奴武士慢悠悠地驾着马为卫婞开路。 格日乐图见到卫婞的第一眼便拧紧了眉头,厉声诘问道:“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 卫婞翻身下马,乖巧地朝格日乐图行了个礼。 她手抚上颈侧的纱布,仿佛又想起那晚冷冰冰的刀刃架在上面的感觉,她笑了笑,道:“林里多树,臣一时不察,被树枝划破了。” “树枝划的?”格日乐图的眼神危险地眯眯了起来,显然对这句话抱有怀疑。 “真的是,”卫婞笑盈盈的,“单于若不信的话,臣可以拆开给您看看是否是树木划开的痕迹。”说着,手已经在纱布上摸索,作势要将它解开。 格日乐图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无奈道:“别拆了,若是感染了怎么办?” 格日乐图的手掌也很宽大,常年握刀、策马,带着薄茧。小麦色的皮肤同卫婞的一对比,更是粗犷。 卫婞将手轻轻抽出,“多谢单于体恤。” “你们汉人的手都那么细吗?”格日乐图又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 明明卫婞已是成年女子,可格日乐图抓她手的感觉却像擒住了一个草原上奔跑的孩童,力气不大,却很较真。皮肉更是细得像羊羔的蹄子,嗯,颜色也像。 卫婞望向自己那双并不光滑细腻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来的薄茧。因着是武家女子,虎口和关节处也有不少痕迹。 她勾了勾唇,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是啊,汉人同匈奴人比起来,手是那么纤弱。没有绝对的力量去征服丛林的野兽,但我们却用这一双手,开垦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制作工具,也让我们的子民安居乐业。” 格日乐图嘴角抽了抽:“吾可没想问你这个。” 卫婞又是一笑:“没有什么不同的。”她转头望向沉坠的斜阳,橘红的光印在她脸上,未束紧的发丝随风飞舞。 格日乐图第一次觉得,卫婞的笑也是有温度的。 “无论是中原还是匈奴、无论是胡还是汉,大家都是靠着天、靠着圆日、靠着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我们是一样的。” 草原上一时只余下了长风掠过的声音。 “我们是一样的。”格日乐图反复回味着这句话。 我们是一样的……吗? 她记忆中不是这样的,老单于时期不是这样的! 和平盟约只是双方的缓军之计,旧时单于庭里的汉人只有汉廷派来的汉使一行,汉人不被允许在周边生活,甚至是靠近。 和汉人走得近的匈奴人会被认为是通敌,光明正大婚嫁更是不可能。混血生下来的孩子会被族人排斥、厌恶,一律被冠上“哈刺赤”之名,一家人如同流鼠般在胡与汉之间徘徊。 就连汉人之间也是,远匈的鄙夷近匈的,近匈的嘲笑远匈的。原来的汉使,即使看到了……那个人的处境也没有念在任何情分上伸出援手,甚至说一两句好话。 那个人,正是一切的源头! 一想起那个人,格日乐图的心肠变得冷硬,就是被甩了一巴掌一般清醒过来。 格日乐图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不一样,胡就是胡、汉就是汉。还有,谁允许你随意与吾谈话的。” 卫婞的笑僵了一瞬,片刻后又平静了下来。 “这样啊,臣还以为,单于是想同臣说说话才关心臣的,看来是臣想多了。” 卫婞还是同往日一样轻声细语的,可格日乐图就是听出了一丝丝的……委屈? 格日乐图心脏猛地一跳,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谁让你想这么多?汉人就是多事,白狼呢?” 此刻格日乐图才将目光放回卫婞身后──那两个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匈奴武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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