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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浔的铅笔没停:“什么时候走?” “下周。”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等我给你带特产。”田栩笑了一下。 祝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那幅画最后几笔画完,然后放下铅笔,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折好,递给田栩:“这个给你。” 田栩接过来展开,那幅画上是他的人像素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谢了。” “到了那边发消息。”祝浔说。 “行。” 田栩离开的头一周,他收到田栩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采风地的山景,云雾绕在半山腰,像一匹被风吹散的薄纱。另一张是田栩自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比了个傻傻的耶。 祝浔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复:“风景很好。” “是人帅。”田栩回。 祝浔无语。 一个月后,祝浔从餐馆下班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出租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他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身就跑。 但那几个人似乎看到了他,见他要跑,全部朝他冲了过来。 祝浔不敢回头,拐过巷口那根电线杆,沿着窄巷拼命往前跑。夜风灌进肺里,又冷又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不熟悉这片巷子的路。岔口太多了,他拐进一条自己也没走过的窄道,发现是死胡同。 一堵两米高的砖墙挡在前面,墙头插着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停下来转过身,那几个人已经堵在了巷口。 五个。或者六个。光线太暗,他数不清。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剃着极短的头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银链,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几步之外,上下打量了祝浔一眼:“你就是祝军那个儿子?” 祝浔靠着墙没有说话。 “你爸欠了我们五十万。这是他签的借条。”高个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在祝浔面前晃了一下。 “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祝浔说。 高个子把借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听说他死了,我们只能找你。” “我没钱。”祝浔说。 “我打听过了,你在外面打工,别装。” 祝浔的拇指按在掌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慢慢还。反正你也跑不了。”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今天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可以谈。” 祝浔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巷口那几个堵着的人影。 他知道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不给钱他就走不出这个巷子。 祝浔闭了闭眼,拿出包里的积蓄递给他们:“就这么多。” 高个子接过那沓钱,数了数,又看了祝浔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祝浔说,“我每个月的工钱就这么多。你们也看见了,我住的地方就这样。” “剩下的债怎么办?”站在后面的人问。 祝浔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没有起伏:“我家里人都死了,就我一个,我每月给你们还一部分,还清为止,如果你们觉得不行,就动手吧,反正我死了,你们就再也拿不到钱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夜风穿过窄巷的呜咽声。他身后那个问话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但高个子抬手拦住了他。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每个月还一部分,直到还清为止。你也别想跑,我们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在努力生活着 第二天祝浔辞掉了餐馆的工作。 他找了一家建材市场帮人搬货,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一天一百二,日结。 下午四点之后他去一家快递分拣站,从五点干到晚上九点,一小时十二块。 晚上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做夜班理货员,从十点到第二天早上。 他不再有时间画画。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颜料放在出租屋的桌角,盖子上的灰尘越积越厚。 速写本也收进了抽屉里,铅笔削好了几支放在笔筒里,再也没有被拿起来过。 有时候经过步行街,会看见自己以前摆摊的位置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占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和去年一样密密匝匝地遮着光。 田栩的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一句话,有时候田栩连发了好几条,他只回一个“在忙”。 田栩回来后去祝浔的摊位找过他,却没见到他人,他还去了祝浔的出租屋,也没有人。如果不是祝浔偶尔的回信,他甚至怀疑祝浔人间蒸发了。 那天祝浔在分拣站接到了田栩的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手机贴在耳边,手上的动作不停:“祝浔,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回消息?你摊也不摆了,我去你出租屋敲门也没人开。” “最近忙。”祝浔说。 “你换工作了?” “……嗯。” “换什么工作了?” “在建材市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田栩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祝浔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一层。他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卡车,声音很平:“没有。就是最近活儿多。”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再看吧。” “行。你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回流水线。 之后的日子他没有发过消息给田栩,田栩也没有再打来。可能是猜到了他在忙,也可能是在等他主动联系。 三份工作将祝浔的时间填的严严实实,他的手指上开始有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瘦了,但肩背比之前宽了一些。 他存下来的钱每个月按时转入那个高个子给的账户,不多不少,刚好是他承诺的那个数字。 十八岁那个下午,他在建材市场卸货的时候,马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个活儿,可能适合你。” 祝浔放下手里的货,转头看他。 马工头指了指街对面那栋正在装修的写字楼:“那栋楼里有个画廊在招人,保洁,晚上干,活儿轻,工资还行。” “保洁?” “就是打扫卫生、擦擦玻璃什么的,比搬水泥轻多了。”马工头说,“我问了,老板说干得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搬画、挂画什么的,那活儿干净,你不是会画画吗?说不定还能学点东西。你还年轻还有机会的。” 祝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明天去看看。谢谢哥。” 他第二天下午去了那家画廊。画廊开在写字楼的一层。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拾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节油和画布的气味。忽而他的眼睛竟然涌上有些许酸涩感。 前台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来应聘保洁的吗?” “嗯。” “老板在里面,你进去吧。” 他穿过走廊走到画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头翻一本画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 “你就是老马介绍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抬起头,打量了祝浔一眼,“多大?” “十八。” “干过美术相关的工作吗?” 祝浔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以前画过画。” 老板没有追问,把画册合上:“那行。你明天晚上七点来上班,主要负责展厅的清洁和维护,还有帮搬画。工资月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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