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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画廊的时候,在展厅里停了一下。墙上挂着几幅水彩,都是风景画,是云城独有的景色。 他在这家画廊干了一个月。活儿确实不重,扫地、擦玻璃、给绿植浇水,偶尔有新的画送过来,他会帮忙拆包装、搬画框、调整挂画的位置。 画廊不大,平时来看画的人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展厅里安安静静的。祝浔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等展厅的人走完之后开始干活。 老板姓林,叫林以安。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 又过了一周,祝浔正在往展厅里搬一幅新到的油画,尺寸很大,他和另一个搬货的师傅一起抬着。林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侧身让过画框时下意识地调了一下角度,让画框背面的光线避开了正面的观察角度。 “你等一下。”林老板说。 祝浔把画框靠墙放好,回过头。 林老板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你进来一下。” 祝浔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林老板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推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几幅画,哪个适合挂在前厅那面墙上。” 祝浔低头看了一眼。是几幅水彩作品,画的是老城区的街景。他翻了两页,又把另外几幅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其中一幅说:“这幅合适。” “为什么?” “另外几幅的颜色偏暗,挂在前厅的灰墙上会被吃掉,这幅暖色调多,跟墙面有对比,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看着舒服。”他停了一下,“而且这幅画里有一条巷子,前厅那面墙的长度刚好能装下一幅有纵深的画,不会显得挤。” 林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以前都画过什么?” “素描和水彩。” 林老板点了一下头:“展厅后面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当画室。里面有些旧画纸和颜料,你要是不嫌弃,下班之后可以用。” 祝浔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谢谢林老板。” “不谢。别把展厅弄脏就行。” 那天晚上他下班之后,推开展厅后面那扇门。 坚持画完吧 杂物间的灰尘扑面而来,整个屋子被那些废纸箱、旧画框和积灰木架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祝浔收拾了一个小时才把杂物间腾出来一个适合作画的地方。 提起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怎么开头。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最后只画上了几条纷繁杂乱的线条。 他叹了口气,把纸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一连几天祝浔都没有再去杂物间,直到某天下午,画廊里来了位女士。 “你好,我找林老板。” 祝浔正在展厅里擦拭一幅画的玻璃框,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画筒。 祝浔放下手里的抹布:“林老板在里面,我去叫他。” 林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那位女士已经把画筒放在了前台的台面上。 她说:“林先生,之前电话里说好的,这幅画想放在您这儿寄售一段时间。” “好的,我先看看。”林老板走过去,把画筒的盖子拧开,从里面抽出一幅卷起来的画。 他在前台桌面上展开的时候,祝浔正好站在几步之外擦那幅玻璃框的边缘,余光扫到了那幅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老旧的小巷,巷子里有摊煎饼的大叔,坐在大门前边嗑瓜子边闲聊的大婶,还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学生,以及筒子楼里吵闹的夫妻。 祝浔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林老板看完,把画小心地卷好:“这幅画可以留下。您想定什么价格?” 那位女士沉默了一会儿:“您看着定吧。我没什么概念。” 她留下联系方式之后离开了。林老板把那幅画收进了存放区。 那天他抽空又去了一趟杂物间。 他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拿过一张新的纸。 一个小时后,林老板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 “这画的是谁?” 画里只勾出了一个轮廓,他大约能看出,是个一片狼藉的房间和一个女人的背影。 祝浔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他蹙了蹙眉,似乎也在沉思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个。 “是我妈。”祝浔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纸面上那个女人的背影照得半明半暗。这看起来并不是一幅温情的画。 林老板没有评价那幅画的好坏,只是说:“这幅画,画完了可以挂在前厅。” 祝浔的笔尖终于落下来,描出那个女人垂在身侧的手部轮廓。 “不一定能画完。”祝浔说。 “坚持画完吧。” 林老板转身走出了杂物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离那件事的发生不过才过去三年,但他似乎都快要忘记这些人的长相了。 这幅画,祝浔用了半年才完成,一是因为他工作太忙,二是他每画几笔就要停下来很久。 中午十二点,祝浔按时出门给债主转了账,然后又回到了画廊。 他把画从杂物间搬了出来。 林老板正坐在前台后面翻一本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幅画上,停了一下。 “画完了?” “画完了。”祝浔说。 林老板放下画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幅画。 一片狼藉的房间、翻倒的茶几、散落的碎玻璃,还有那个靠在走廊阳台上的女人背影。 林老板说:“挂在那面墙上吧。” 祝浔点头,走过去把画挂上了。 林老板拿了一小张便签纸出来,递给他,“画名想好了没有?” 祝浔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便签纸,想了想,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等雨停。” “作者名叫什么?” “就匿名吧。” 林老板没说什么。 那幅画挂在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位置不算显眼,但光线恰好。每天下午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个女人的背影上,让她的轮廓泛起微光。 就这么又过了半年,祝浔已经二十岁了,扣除他的生活费,债务只还了十分之一。 这几天,林老板计划办个画展。 画展的筹备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画廊人不多,所以很多工作就落在了祝浔身上,虽然忙碌但也学到了很多。 画展开幕那天来的人比预想中多。云城本地的艺术圈来了一些人,还有一些路过的客人被门口的海报吸引进来。 林老板高兴,祝浔也高兴,自己的付出被人看见的感觉很有成就感。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祝浔把最后一杯客人留下的空纸杯收进垃圾桶里,正在弯腰整理展台边沿的宣传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这幅画卖吗?” 他直起身转过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幅《等雨停》前面。 “这幅画的作者在场。”林老板说着,目光落在祝浔身上,“你可以问他。”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顺着林老板的目光看见了祝浔。他上下打量了祝浔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年龄,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你画的?” 祝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整理到一半的宣传册:“是。” “卖吗?”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祝浔抬眼看着画,轻声回答:“卖。” 男人笑了笑:“多少钱?” 祝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出个价吧。” 男人思索了半天,目光没有离开那幅画:“一万,我带走它。这个价格合适吗?” 一万,对于一个新人画手来说,对于现在这个市场来说,真的很多了。 一万,祝浔还了债务后还可以吃顿好的,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买卖。 就在祝浔要点头的时候,林老板礼貌客气的声音传来:“先生,一万这个价格,说实话,配不上这幅画。” “您看这个构图和光影,还有它的叙事感与很多作品相比不算差,而且您能看中它一定是它的什么地方与您产生了共鸣。” “这幅画我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它的构图不算复杂,用色也偏克制,但它的叙事感很强。这种能让人停下来的画,一万块,是亏待它了。”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您说个价。” “三万。”林老板说。 祝浔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看那幅画,目光在女人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三万,行。我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老板:“把画帮我包好,送到这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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