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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丹的奔逃之路险象环生,偏又没出半分差错,也是傅觉止一早定下的刻意为之。 账本尚未出现,孔志明必须深入虎穴,带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昭南失踪,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唯一变数。 南疆细作临时起意绑来了人,孔志明思绪回笼,坐在堆火旁静了静,看着被捆的昭南,面上不露声色。 他身不由己,无法给傅觉止通信,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但孔志明想得认真,递给昭南一个又一个馍,像是怕人饿着,低声劝道。 “吃你的吧。” …… 大雨滂沱。 孔志明长衫下摆溅满泥点,脊梁笔直,跪在大敞的卧房门楣前。 他将怀中藏好的账簿递给娄洲,眸中闪过一丝暗光,长眉挑起,一字一句道。 “王妃机敏过人,属下幸得助力,才能不辱使命,将王爷要的东西拿回来。” 天色灰暗,屋内没有点灯,也显得昏沉一片。 孔志明自幼看人脸色长大,心思何其精明。 傅觉止对昭南的态度,对比起其他人,可以说是太不一样。 若要深想,这房里住着的南疆世子,说不准能让自己免于镇北王的迁怒。 帘栊内萦着安神香气。 昭南一听这句话,咕噜一下从榻里坐起来。 他看向傅觉止指尖翻着的账册,错愕道:“孔志明是你的人?” 傅觉止敛下眉,翻查账簿的指尖微顿,随后下探,撩起昭南不断滑落,即将碰上膝盖伤口的布料。 再垂眼承认:“是。” 昭南倒吸一口凉气。 偌大卧房里再没了动静。 傅觉止撩起眼皮,无端有些焦躁。 这股情绪与他在知晓昭南失踪后,一连几天的郁结极其相似。 那时不知他身在何处,状况如何。 这时不知他是否心存芥蒂,存了自己无法忍受的思量。 窗外大雨瓢泼,吵得傅觉止眉心隐疼。 屏风后一片昏暗,他眉眼重归平静,许下承诺:“这种事情再不会发生新花样 床榻里的人沉沉睡去,窗外雨点渐消。 空气带了些凉意,傅觉止俯身,将昭南睡得乱七八糟的被褥掖好。 他放下床帏,里面睡着的人也一道被藏严实了。 娄洲侯在帘栊外,并未出声。 直到傅觉止从后走出来,侧首朝他递去一眼。 娄洲明了点头。 王妃安然回府,有些人的账,是该好好清一清。 …… 书阁前厅。 今日不同往常,府里请着的一群幕僚都不在场,只有傅觉止坐在太师椅里,眉眼深黑,垂眸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账簿。 孔志明跪在台下,神色端正,恭敬道。 “属下虽侥幸将账本带回,但期间未能护王妃安然,实乃罪责难逃。” 他将话说得漂亮:“敢请功过相抵,不求王爷赏赐,只求能为属下正名。” 一介文人,此生所求莫过于名垂青史。 他身为傅觉止埋在九门提督府里的暗桩,如今林仕下狱,府里的清客与幕僚难免受牵连,遭人非议。 孔志明虽身份微末,但风骨犹在,又怎能接受那般议论。 他俯首重重磕头,表明来意。 天际乌云未散,光色微明。 傅觉止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面容不露半分情绪。 他指节抵着眉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听王妃的意思,你在那几日里对他多有照拂。” 孔志明一怔,细细揣摩傅觉止话里的意思,心中大石终于坠地。 只要王妃提起自己,哪怕三言两语,都能算作是在向王爷求情。 他呼出一口浊气,谨慎作揖:“属下不敢。” 傅觉止笑了笑。 账簿被合上,他虚靠在椅子里,语气沉缓:“南疆细作突然劫人,此事原也怨不得你。” “孔大人有功,本王赏你的一点不会少。” 傅觉止似笑非笑,顿了顿:“罚也一样。” 这意思应是放过了他的命。 孔志明连忙谢恩。 恰逢陈萍进房禀事,他看着逐渐亮起的烛火,思忖再三,然后开口。 “王妃在仓库的几日,只与属下交流许多。” 孔志明仍是垂着头,回想起那几次对话。 昭南应是想策反他这唯一的半个大昌人,字里行间尽是,“南疆那地方不好,别跟他们回去了,咱俩收拾收拾一起跑路吧”的意思。 但细听几句,却能发现他其实对南疆知之甚少。 孔志明当下疑惑,留了心眼,如今便将此事斟酌着禀明。 “王妃虽出身南疆,但属下觉得……”他喉间轻咳一声,“王妃似乎对故土不甚熟悉。” 陈萍点灯的指尖一颤,滚烫的蜡油落在他的手心。 他不敢去看傅觉止的神情,余光却见那道高挑身形微顿,随后漫不经心开口。 “都出去。” …… 福海在那日宴会上,因护着昭南被捅穿了肚子,好在福大命大,还有命躺在床上等伤口愈合。 所以近几天最常出现在昭南身边的,是府内的长史陈萍。 “我原先的院子还没收拾好吗?” 昭南讳莫如深,压低了声音,状似敲打,道:“你们办事效率不高啊。” 陈萍笑了一下。 压着这事不提的是王爷,如今王妃问起来,他也只能含糊其辞,回道:“还没呢。” 昭南本意也不是监工,也就没再追问。 其实这三天里,另外一件事让他比较在意。 傅觉止好像转了性子,每日睡得早了些,起得也晚了点。 而今日更甚以往,就连昭南这种晚睡晚起的米虫,也能在床上和他碰面。 昭南先是面无表情,想起早上的情景后,不由得羞愤捂脸。 寝房里其实一直都有侍女换冰,但他以前总觉得睡熟后会有些热。 今早他迷糊睁眼,看到的竟是身侧傅觉止的雪白里衣。 看衣衫下的起伏,应该是腰腹的位置。 总之距离很近。 昭南的大脑当场宕机,一股热意直冲天灵盖。 可一截指尖却探下来,将他脸上糊着的碎发拨开。 傅觉止应是才醒,眼神松散,眉间还有些倦怠。 他支起腰腹,垂下头,眯眼打量了昭南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声音又低又哑。 “看来夫人昨夜又睡出新花样了。” 昭南:“……” 我说怎么总是热,原来自己是睡到人傅觉止身上去了。 这该死的睡姿害人不浅! 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强迫自己从尴尬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陈萍看着王妃变幻莫测的脸色,上前为他倒了一杯降火的凉茶。 昭南坐在回廊里吹风,神色放松下来,揣测起傅觉止不再早出晚归的原因。 他拿起扇子朝自己猛扇,向着陈萍不确定道:“王爷最近是懈怠了,还是被人下降头了?” 陈萍轻咳一声,认真回他:“王爷前不久暂代提督的职,过于操劳……再加上宴会的事,陛下便着令让王爷回府好好休息,这几日不必去宫里上朝。” 这话说得倒冠冕堂皇。 皇帝那日在宴会上惊了心神,或许是觉得傅觉止这把快刀格外锋利,一来二去心生猜忌,便想出这个法子灭人威风。 昭南又不是没学过历史。 帝王收权总爱如此,君臣相得的表象下藏着折人羽翼的心思。 他扇子摇得更起劲,心中不免腹诽。 傅觉止做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每日案头上都堆着两尺高的文书,批完后又有新的送来。 如此起早贪黑,若不是心里揣着大昌社稷,谁又愿意拿命去熬夜? 都说君臣相知如鱼水,可皇帝最爱干这种卸磨杀驴的活儿。 昭南觉得心里不畅快,兀自替傅觉止抱怨起来。 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不远处一行侍女奔走,端着膳食来凉亭里布菜。 昭南还在打抱不平,不免下意识脱口而出:“王爷不来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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