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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雁鸣惊栖鹊,半轮斜照雪团团。” 他将宣纸上的小诗念完整,又笑了笑,喉结滚动,将那几个字重复一遍:“雪团团。” 昭南咬紧牙关,觉得自己耳朵尖好像正在变热。 他不太自在地抬手,揉了揉耳朵。 傅觉止垂眼,声音里藏了些别的情绪,但还是笑着,低喃道。 “昭团团。” …… 今日府里有客人登门。 王府面积大,到处都有亲卫太监,昭南逛了许久,也没遇见陈萍嘴里说的客人。 不过等他溜到常去的小院,却看见了一个人。 是许久未见的霍承川。 这人摆明了是在等他,一抬眼,一起身,飞奔过来抱住昭南放声干嚎。 “哎哟,苦了你了……” 霍承川一脸哭相,干打雷不下雨,熟门熟路地犯贱:“遭此大难怎么还胖了不少?” 昭南被他磋磨得升起一股无名火,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滚。” 霍承川毫不介意,只顾着与昭南勾肩搭背:“你回来的当天,我就来府里拜访,可王舅说你身体不适,今日终于是放了行。” 他乐乐呵呵,不免唏嘘:“真不是兄弟,身子好了也不给我和孟英俊写封书信。” 昭南表情复杂,开始为自己狡辩。 “其实写过,但给其他人看了一眼,都问我是不是在画符驱邪。” 于是果断放弃。 霍承川:“……” 他深深吐息,刻薄道:“你真丢脸。” 昭南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先是给霍承川来了一个痛快的肘击,再语重心长地补充。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霍承川欣慰般抚着心口:“知道就好。” 二人一笑泯恩仇,许久未见,自然有好多话要讲。 霍承川和大爷似的,一下躺在昭南睡惯了的长椅里,悠闲道:“今日我与文尚宫顺路,她领了人在与王爷议事,我就正好来这儿看看你。” 昭南听见这名字有些陌生,不禁问道:“文尚宫?” “文雨安,”霍承川笑了笑,“宫里的女官。” “这几日万寿宫完工,庆典一事早已被提上日程,这事太后做主,便差人来找王舅商议。” 他优哉游哉地翘起脚,看起来有些骄傲:“文大人已经找过我母亲,那时她正要离开,我一打听是要来镇北王府,就跟着一道来了。” 昭南颇为识相地捧场,夸赞道:“好聪明,最近是开灵智了吗?” 霍承川:“……?” 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想要唤醒昭南的良知,便开始夸大其词。 “那时我在干一件大事,为了见你却义无反顾地来了。” 这货能有什么大事。 昭南笑了笑,随口猜测:“在拉屎?” 霍承川一拍抓椅,站起身:“在作诗。” “有什么区别?” 昭南耸肩,乐出了声:“一个性质。” 二人对视一眼,如同仇人相见,一不做二不休地扑成一团。 霍承川到底顾及他有旧伤在身,挨了一肘后及时喊停。 “我看你生龙活虎,伤应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面带狐疑,道:“为何还不回学馆?” 昭南将杯盏里的凉茶喝得干净,闻言顿了顿。 府里的先生已经找来了,是翰林院的学士李高谊。 这位李学士须发花白,年纪不小,长得虽然古板,但进度一直照着昭南的水平来,讲的东西也浅显易懂,每日授课颇为有趣。 还成天笑呵呵的,脾气挺好,看昭南上课开小差,画小人也不生气。 昭南毫无压力,在他手里学了许多,一手鬼画符的字竟然也小有长进。 不用早起读书的日子实在太爽。 他轻咳一声,觉得自己最近是有些堕落了。 虽然过得舒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恰好霍承川在一旁开口。 “再过一月就要举行课试,他们都说,你若再不来,我又得延续学馆最末的神话了。” 昭南:“……” 我说怎么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兄弟们犯的那些贱。 “还是得给你们露两手。” 他站起身,看向霍承川,表情格外坚毅,道:“我决定好了,再过几日就回学馆学习。” 霍承川听着他认真的语气,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眼看这人就要为自己鼓掌喝彩,昭南心虚地笑了笑:“这次课试,我要用实力告诉大家。” “我们学馆一共有多少人。” 霍承川:“……” 不要贪凉 夜已经深了。 傅觉止看着檐下掠过的黑鸦,支着下颌不知在想什么。 房内幕僚散尽,娄洲上前一步,将案几上的文书整理好,道。 “王爷,我听朝中的风声,太后有意在庆典上,向皇上谏言立崔氏女为后。” 傅觉止侧首看了他一眼,有些累倦地揉揉眉心:“林仕下狱,崔源身后的人都夹紧了尾巴。” “前几日南疆暗桩被缉拿,那本账簿,他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娄洲笑了笑:“崔相这是急了。” 室内清风拂过,明亮烛火猛地晃荡。 傅觉止的面容忽明忽暗,眼尾稍稍眯起:“两地交战在即,我们既要顾南,也要顾北,容不得半分疏忽。” “但遐北那边来信,说北辽最近也有了小动作。” 他眉眼倦怠,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卷宗:“再任崔家肆意妄为,免不了要在背后发难。内忧未解,大昌谈何全力应敌。” “王爷是要动……” 娄洲剪了剪烛心,看那火光再度明亮,改了口:“陇西侯一案,孟少卿那边有了新消息。” “依王爷所想,这两年前的案子并非流寇所为。” 他声音放低,从袖中拿出一方布:“这幕后崔氏胆大包天,纵火焚庄,虐杀士族……” 傅觉止沉下眼,看着娄洲递来的一纸血书。 “是侯爷遗仆张昆所写,此人风烛残年,沉疴缠身,已在家中准备好了棺材,不愿出来做人证。” 四下寂静。 布帕上血字斑驳,只有寥寥数语。 “昌隆二十四年,十月廿七,子时三刻,火蟒吞天。侯府三百余人,焦骨作碑,青磷照夜。昆一息尚存,叩首泣血以陈崔氏罪……” 看了半晌,傅觉止敛眉嗤笑,似是不满,将手中血书随意扔在了案上。 “人在哪。” 娄洲低头,作揖禀明:“京郊朝阳门外五十里的田庄。” 傅觉止眸中藏了杀意,眉眼平静,字句漠然。 “差人给孟少卿传话,让他备好寺里的专人录事。” “再过三日,张昆会亲自到大理寺。” 娄洲神情一凛:“是。” 傅觉止说完后侧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似是觉得晚了,他站起身,修长黑影投在地面。 阁外有太监掌灯,见人出来便低头行礼。 傅觉止迈开长腿往寝院那边去,抬手示意娄洲不必跟着。 只留下一句话。 “庆典在即,崔氏阖门枭首,国子监还需再添一把火。” “传讯李祭酒,当日着太学诸生联名叩阙。” …… 卧房的门被推开。 时辰已经很晚,但屋里还点着灯,帘栊掀起一角,屏风后也映得格外亮堂。 傅觉止已经沐浴过,一身水汽,长腿跨进门,先是蹙眉看着前厅候着的老太监,再将声音放得很轻。 “夫人睡了?怎么不熄灯?” 德延看见人,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王爷,王妃今日学得久,两刻前才停笔,现在是去了水川园的池子里泡冷泉。” 傅觉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目光转向前厅里摆放的案几上。 这本是他夜里批文书的地方,以往无论放得多满,一贯都是整整齐齐。 如今上面歪歪扭扭地铺满宣纸,纸上字迹稚拙可爱,墨笔也被颇为不羁地挂在笔架上。 德延循着傅觉止的视线也往那边看,忙道:“王妃做的功课都在那儿,怕动了以后找不着,就没让奴才收拾。” 傅觉止笑了笑,别过眼道:“随他去。” 烛火跳动,帘栊被德延撩开,傅觉止进了后厅,绕过屏风,指尖掀起床帏一角。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动作一顿。 榻里除了凉被,凭空多出个三尺的正方锦包。 德延隔得远,抬眼一瞧,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觑着傅觉止的脸色,慌忙解释:“王妃前几日差人织的,说要……平日里抱着睡觉……” 他越说越结巴,看着榻里憨态可掬,松松软软,全然不似王爷风格的锦包,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奴才以为,王妃是想放在偏院乘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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