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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平日用眼的时间多,若是眼睛乏了,都是让他们这些下人念文章信件。 一般是惯常的史书,或是朝中递来的折子。 德延正在一旁伺候,闻言熟门熟路,捧起桌上的册子,一板一眼开口念着。 “苏州河畔小渔娘,日日对水梳妆。某日救得金锦鲤,一夜醒后,枕边留有蛟绡帕,遇水则现七彩光……” 他觉得内容陌生,不太确定,顿了片刻后,又正经神色继续往下念。 如今真有哪里不一样。 往常念的正史典籍,竟变成稚子启蒙时才看的小读物了。 邵良云 这种故事昭南才听得明白。 他有些兴趣,德延便一路念着。 眨眼就到了慧光寺。 此地檀香袅袅,飘过朱漆斑驳的寺门。 许是因为庙会,周边已经热闹起来。 青石板路上浮着香灰,远处传来卖货的吆喝声,惊飞几只偷吃供果的灰雀。 马车行至寺门前。 两边站着等候的老僧,见傅觉止和昭南出现,双手合十,露出腕间磨损的佛珠,欠身道:“王爷王妃金安。” 大概傅觉止真的不信佛,除去必要的礼数,两方人马再没有其他交流。 倒真只是来陪昭南玩。 沿路有不少耍戏的汉子,摊前围了好些看官,趁着人多耍着花把式。 昭南坐在台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可不远处卖酒的商贩与跛脚书生不知为何吵了起来,他竖起耳朵,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昭南抿了一口清茶,听了一会侧首劝道。 “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他凑过去给人和稀泥,傅觉止看着那道身影,略微蹙眉,也站起身,想要跟上去。 不过片刻,昭南就转身回来。 手里还揣了两只葫芦。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身青衣衬得肤色瓷白,惊喜道:“老板送了我两壶酒。” 傅觉止见状留在原地。 他身形颀长,垂下看着昭南,心中情绪骤然稳定,笑着夸道。 “团团好厉害。” 身后是烟火人间,傅觉止伸手,将昭南带到身侧,拂去他袖角的香灰,压着视线:“人多眼杂,别走得太远。” “知道知道。” 昭南胡乱点头,笑着把手中的一只葫芦递给他:“嘿,一人一个。” 傅觉止闻见迎面的花酒香,指尖抬起,稳稳托住那只葫芦底。 也没松开揽着昭南的手。 身后跟着的陈萍一看两人,笑得比谁都开心。 真好,真好。 就这么逛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昭南一行人的住处早已布置好,寺里有小僧出来领人。 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空旷幽深的院子。 几座禅房前种着菩提树,虽已过了花期,但满树的翠叶仍然生气勃勃。 老住持支着锡杖,道:“二位屈尊寒寺,东厢房虽简陋,却临着后山林泉,很是清净。” 他花白的长眉随风动,笑道:“请。” 昭南认真听完住持说话,现在有人领自己往房里走,但傅觉止还站在原地。 他有些疑惑,脱口问道:“我们分房睡吗?” 禅院里松涛伴钟,徐徐传来老住持的笑声。 “阿弥陀佛。” “佛门重地,清七情绝六欲,王爷与王妃二人……” 住持抚着胡须呵呵笑,止住话头,改口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昭南:“……” 那就可以胡言乱语了吗。 他与傅觉止本就是盖一床棉被聊天的纯洁关系,被住持这么一说,却多了点奇怪的意思。 但人家好歹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昭南也不好意思出言反驳。 他一时语塞,转身想去禅房里休息。 院里风起,菩提叶互相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傅觉止垂眼,侧首笑了笑。 他指尖拨弄着酒葫芦,眉梢微抬,明白身侧人的情绪。 察觉到昭南的小别扭,旋即开口解释:“是方丈误会了。” 话音落下,没人再敢乱想。 昭南被他带到身边,终于听见了最想听见的一句。 “布菜。” …… 午膳吃得很是快活。 这正是寺庙里热闹的时辰,昭南在马车上睡够了,不太想休息,便和傅觉止一起往外慢走。 算作散步。 可出了厢房,还没走几步路,就有来人上前招呼。 也能理解。 皇帝让傅觉止回府休息,言外之意是让他最近别管太多。 但王爷领了圣旨闲居府中,不下批文,要管的事务便也堆积如山。 这群人应是朝中政客,如今正好在寺里遇见傅觉止,在路上就谈起了要务,说的尽是昭南听不懂的东西。 什么给事中,正议大夫,什么弹劾,主使,见风使舵。 他揉揉耳朵,觉得无聊,越过人群径直往前走。 身后响起下人们跟上的脚步声,昭南往后看了看,发现是王府的护卫。 应是傅觉止的授意。 那就不用多管。 他换了方向继续走,一路到了罗汉殿。 这里的人倒是多,昭南跨过朱漆门槛,看见了殿内的罗汉金身。 梧桐树掩着檐角,金身佛目半阖,下面的香案前香火旺盛。 此地空旷,香客都在静跪祈福。 昭南在原地看了会儿,也双手合十拜了拜。 他正要走,却后知后觉身侧的素衫男子跪了挺长时间。 殿中正有孩童嬉闹,笑着跑着,眼看就要撞上那人。 昭南停下步子,下意识一伸手,将那男童抱进怀里。 “小崽子,罗汉面前别耍顽皮!” 外面的妇人追进来,先是嗔怒一句,再抱歉地看着昭南笑:“公子莫怪。” 昭南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两人便往外走远了。 那青年手中的长香燃尽,等香灰簌簌落在手上,他才慢慢睁眼。 昭南看着他起身,朝自己拱手作揖。 “在下数月前的期许得偿,今日特来还愿,故而尤为重要。” “方才多谢了。” 昭南一时口快,道:“还愿?” 青年笑了笑,将手背上的香灰抖落,神态从容。 “我从咸州渔村来,有幸得贵人提携,一路进京赴试。” “半年前途经慧光寺,便在罗汉前许愿得中三甲。” 他回忆道:“如今有幸成了榜眼,也应多谢佛祖保佑。” 昭南瞳孔一震,唰地朝他看去。 榜眼?! 你是说你是那个报考人数几十万,招生人数几百,最后还能拿下全国抬头看看我 两人一路聊着,昭南也知晓了他的名字。 邵良云,现任秘书省校书郎。 梧桐叶打着檐角,昭南走到一处凉亭里,和人对坐着休息。 再怎么凉爽,正午也还是热。 邵良云看了眼昭南,顿了片刻,还是迟疑问道:“看昭公子的面相,应该不是大昌人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昭南点点头,大方承认:“我是南疆人。” “原来如此。” 邵良云应是觉得昭南面善,话也多了起来,言语之间隐隐透着担心。 “大昌与南疆开战在即,百姓整日提心吊胆,对南疆来的外乡人更是避之不及。” 他眉眼含蓄,说话带着生长在江边特有的风格:“京中不好落脚,若是可以,你回南疆才最稳妥。” 昭南注意力都在前一段,闻言有些怔愣:“真要打仗了吗?” “是啊。” 邵良云目光忧愁:“大昌近十年每况愈下,朝堂昏聩,军备松弛……境外又群狼环伺,等南疆烽烟四起,上面的北辽,左面的西夷,几方夹击,也要趁势异动。” “若熬不过来……” 他一时沉默,看着周围络绎的香客,叹道:“那时大昌的百姓,又如何护得住呢。” 为了生民,才想考功名。 昭南安静下来,却不知道怎么宽慰,只能说:“你是个好人。” 远处人声鼎沸,因着庙会的缘故热闹非凡。 他余光瞥见邵良云指尖上遗留的香灰,直接慷慨解囊,将袖中的巾帕递过去。 一句“擦擦吧”还未说出口,竟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团团。” 昭南似是受惊,动作一顿,下意识一般,猛地将手收了回去。 树叶拂动,高处吹过清风。 傅觉止坐在凉亭旁大殿的二层楼阁里,身边是上前添茶的政客。 “年末京察,崔氏一党正着手准备将王爷拉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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