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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听了一会,将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示意其余人噤声。 不知王爷是看见了什么,又将话听进去了多少,政客不清楚,却也只能闭嘴。 傅觉止眉眼平静,缓缓站起身,高挑身形立在围栏后,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凉亭里的人。 他指节敲了敲漆木,看了许久,半晌才开口。 “团团。” 声音有些沉:“抬头看看我。” 昭南一怔,闻声仰起脸,侧首往那边看去。 傅觉止倚在围栏边,忽然笑了一声,道:“在聊什么?” 乔木的阴影拢住他,俊美面容变得不甚明晰。 “我下来听听吧。” 等傅觉止下楼走到面前,昭南还是茫然。 邵良云早早站起身,迎上去行礼,恭敬道:“王爷。” 傅觉止颔首,示意他起来,随后走去昭南身边,将他手里攥着的帕子取下,重新放回袖中。 他偏头看人,声音不紧不慢,礼数周全:“御史大人近来可好?” 御史台御史大夫岑志明,寒门出身,是朝中清流党的首脑。 如今他跻身高位插手科举,也将邵良云招入麾下。 这位新科榜眼对待岑志明敬重万分,正经了神色拱手道:“老师近日身子硬朗,在学生面前,也常常以王爷在朝中的雷霆手段为例,期望晚辈勤勉学习。” “岑大人年近六旬,无论如何,身体康泰就好。” 傅觉止似笑非笑,强调温和:“校书郎今日休沐?” 邵良云点头:“晚辈听闻慧光寺举行庙会,恰好今日得空,特来礼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昭南,又道:“方才还遇见了……” 亭内檀香萦绕,傅觉止垂眼,蓦然开口,替他将话补充完整:“还遇见了王妃。” 邵良云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昭南缩进傅觉止身后,正探头朝自己笑着。 看嘴型应是在说“抱歉”。 方才还劝人逃回南疆的邵良云:“……” 他回味过来,反思自己教唆王妃当落跑小甜心的可恶行径。 随即稳住情绪,道:“恕晚辈眼力愚钝。” “不必拘谨。” 傅觉止垂下指尖,捏了捏身后昭南的手腕。 似是满意他下意识的依赖动作,傅觉止眉眼稍缓,语气亲和:“若有机会,本王定登堂拜谒御史大人。” 他笑了笑,道:“失陪。” 邵良云连忙打恭施礼,目送二人离去。 …… 这边昭南被傅觉止牵着,身后的侍从也跟了过来。 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回神,喃喃道:“我去,榜眼啊……” 陈萍跟在身后,听得眉心一跳。 昭南暗戳戳往傅觉止身边拱,问道:“那状元是谁?” “翟宁,寒素翟朗之子,昌隆二十六年庚戌科状元。” 傅觉止闭了闭眼,低声道:“此人才比子建,学追昌黎,殿试上一篇策论字字珠玑,陛下览卷拍案叫绝。” “称其是经天纬地之材。” 昭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又听见傅觉止开口。 “三月前已与世长辞。” 他听得愣住,觉得可惜:“英才早逝啊?” 傅觉止看了他一眼,笑着没说话。 也算得上是英才早逝,但翟宁实因党派之争而死。 大昌的朝堂内里腌臜,几方势力盘根错节,水火不容。明里执笏言政,暗里早把刀刃磨得雪亮,日夜想将对方置之死地。 翟宁今年一举夺魁,才冠绝伦,也不过将将踏进权力中心的门槛。 新科状元初入棋局就站错阵营,这群老狼更不会将他的锦绣文章放在眼里。 朝堂吃人,翻手间便能把他连皮带骨碾进泥沼。百年后满朝朱紫,谁又会记得这位状元郎曾写过怎样惊才绝艳的策论。 傅觉止垂眼,看着昭南干净的侧颜,不知为何不愿将这番话说出口。 天才寒窗苦读,踏上登云梯,却被所谓的掌权者一把推进深渊。 若让昭南听见,也只会徒添心中的无力与失望。 地面树影斑驳,傅觉止探出指尖,捏了捏昭南后颈绵绵的软肉。 昭南被他引回思绪,抬眼道:“干嘛?” “周边的射场已经准备好。” 傅觉止牵着唇角笑,声音有些纵容:“团团,要和为夫比比吗?” 我不是在和你生气 说是要比,倒也不是真的在比。 昭南准头确实很好。 他神色认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飒爽。 翎箭被他放在掌心掂了掂,上弦,满弓松开,“叮”地一声破空,正中不远处的箭靶。 傅觉止眼底笑意很深,侧首道:“厉害。” 昭南闻言转过头,虎口被压得发麻,小声告起状来,眉眼也可怜:“可是好重。” 话音落下,一只手从后探出,托住了这把乌木长弓。 傅觉止在他身后低低地笑。 “团团,手腕别较劲。” 昭南的左手落进一只掌心,那截指尖在他腕上轻轻点了点,带着他握弓的手转动:“食中二指勾弦,拇指抵在内侧。” 手背上覆着的手带有薄茧,蹭得昭南发痒。 他小臂发酸,快要坚持不住,悄悄将自己的力气卸下去,靠着傅觉止。 然后佯作认真,点头:“嗯嗯嗯。” “吸气沉肩,呼气转腰。” 傅觉止的胸膛几乎贴紧昭南后背,手臂从两侧环住他,声色低沉:“弓弦上的力,可以借得更巧。” 场内吹来一阵槐花香,傅觉止松开手,退后半步,让他独自拉弓:“团团再试试。” 昭南暗道一声不妙。 他持弓的手没人托住,直直往下坠了点距离。 随后弓弦拉开如满月,翎箭射出,戳飞了那几十米远,大黄一直蹲守着的狗盆。 这是射场的看护犬,在此地勤勤恳恳守了五年,从没被这样砸过饭碗。 大黄嗖的站起身,湿漉漉的狗眼写满委屈:“汪?!” 昭南:“……” 陈萍没料到这支箭竟偏成这样,一时表情变幻莫测:“嘶。” “哎,对不起,你别生气!” 昭南正好玩累了,十分潇洒地将手中长弓递给傅觉止,转头朝跟来的侍从要了一碟糕点酱饼。 随后和飞奔过来讨食的大黄双向奔赴。 傅觉止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不禁敛眉笑了笑。 他穿了件素色劲装,长身玉立,就站在飘絮的老槐树下。 身后有侍从打扇,傅觉止神情温和,微眯双眼,看昭南满场地撒欢。 陈萍觑着王爷的表情,心里也轻松,放眼跟着一道看。 王妃这会应是在劝哄,手里正捏着糕点抛给那畜牲吃。 不知是射场喂得太好还是如何,大黄胖得跳不起来,竟是一口也没接着。 再然后,王妃唰地一下坐在草地里,背影变成小小一团,不动了。 黄狗见状折起耳朵,凑上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 陈萍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看得一头雾水,侧耳却听见傅觉止沉声闷笑。 “怎么还能和狗生上气。” 他恍然大悟。 这畜牲总接不住吃食,看王妃因此闹情绪,正晃着尾巴哄人呢。 如今攻守易形,也不知道谁更生气。 陈萍哭笑不得,道:“王妃确实小孩心性。” 天边夜色逐渐笼罩。 傅觉止迈开步子,要去那边捉人回来。 他别眼看着陈萍,吩咐道:“夜里着人往寺外递话,叫娄洲他们来偏院一趟,有事要商议。” 陈萍拱手应道:“是。” 枝丫落着倦鸟,傅觉止停顿片刻,又道:“今日玩得疯,让下人在院里备好热水,哄王妃早点歇着。” …… 夜深,院里的菩提树随风哗哗作响。 檐下挂着灯,照得满院亮堂。 风吹得有些冷了。 昭南卧在长椅里,白净脚趾裸露,虚虚在空气中点了点,受不住似的往衣衫下摆里缩。 他身边站了个太监,正念着白日在马车里听的那本书。 “糖人半夜化作青面獠牙,追得那纨绔满院逃……” 太监的声音细长,在夜里更显幽森。 昭南听得投入,余光瞥见院中投下的婆娑树影,不知是冷还是怕,轻轻打了个寒颤。 禅院偌大空旷,陈萍提着灯,跟在傅觉止身侧照明。 今夜谈得很晚,是在议论朝中何人领军的事。 大昌近几年军备松懈,关于人选问题,一直谈到子时才有眉目。 傅觉止显然习惯了这种作息,眉眼清明,面上看不出累倦。 他大步跨进禅院,却在看见菩提树下的身影时,动作稍顿。 已经过了子夜。 昭南只穿一件单薄里衫,双脚未着鞋袜,应是觉得冷,蜷缩着半掩进衣衫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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