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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深喑其中道理,却也半将半就地应下,耐心笑了笑:“好。” “是我才好。” …… 天际黑得彻底。 朝臣饮酒作诗,邵良云作为新科榜眼,被一群人劝着站了出来。 他笑了笑,站起身整理衣袍,目光沉静如水,可眸底里又好似翻着巨浪。 “蝎鼓急,胄甲冷,鬓星星。南楼新月,偏照白发戍边兵。休说红旗捷报,且看青苗税册,字字带血腥……” 李修然拢着衣服,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邵良云,忽然闷咳一声,打断:“这是翟宁作的词,朕亲自批过。” 他笑了笑,道:“邵卿,你有话要说。” 邵良云猛地跪在御前,重重磕了响头。 “臣要奏新科状元翟宁坠马并非意外,参宰相崔源为朋党争斗买凶杀人实罪!” 殿庭里的丝竹声骤停。 礼部尚书陈连“砰”地砸下酒杯,双眼瞪圆:“哪里来的陈谷烂麻之事,邵大人休要胡言!” “不算胡言。” 大理寺卿袁怀倏地站起身,声色冷厉:“内城,外城,乃至京郊,所有案件皆有专人记录在寺。昌隆二十六年七月,翟宁冒雨去往顺天府稽核赈银账目,途中遭遇流民冲撞马匹,竟致在场数人全部死亡。且不说马匹受惊是否存疑,单是这群流民的身份便让下官瞠目结舌!” “哑奴,残奴,甚至留有案底杀过人的凶奴,都是你陈连在六月中旬暗地买来的新奴!这些人被送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训练,被告知接下来要杀什么人,崔相若连这些事都不记得了,臣便清清楚楚地写进案宗里请您过目!” 袁怀甩袖:“今有皇上明辨,崔氏一党谋害朝臣之罪现已板上钉钉,你们若不认,大可随我去寺里坐坐!” 陈连惊得满头冷汗,跌在地上。 “寺卿这是什么意思?” 崔源意识到什么,眯起一双浑浊老眼,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威风!我崔源活了七十余年,素来敢作敢当,何故要你来逼迫着我认罪?!”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可将天理公义放在眼里,可将股肱老臣放在眼里,可将你跟前坐着的陛下放在眼里?!” 袁怀闻言,利落朝着李修然跪下:“崔相既然不认,臣还有本上奏!” “孟少卿几月前整理历年积案,翻出了陇西侯府旧档残留的半幅田契。昌隆二十四年,匪寇为钱为财,纵火焚庄灭其满门,这是结案卷宗上的说法!可两年后陇西侯旧仆张昆连夜赶至衙前鸣冤翻案,状供崔相府长史多次求购侯府祖田,交出物证火油残罐,竟也是兵部名下工坊丙字库的编号!那三千亩田契如今落给了谁?是落在你崔源的手里!崔氏结党营私,残害士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容尔等佞臣藐视皇权!” 满座哗然。 昭南忽地抬起眼。 局势从方才的和乐掀起惊涛骇浪,邵良云与崔源甚至在开宴前以礼相待,如今一个跪在御前,一个坐在高位,对立冷视,不死不休。 朝堂之上风云莫测,对旧友,对晚辈的惺惺相惜也仅仅浮于表面。 谁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一个人,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以翟宁之死为引,旧案紧随其后,再往下还有更为可怖的风浪。 一桩桩一件件,各方党羽是要当着皇帝的面,借着百官的手,将崔源快准狠地拉下马! 以傅觉止为首的亲王党,以岑志明为首的寒门党,以崔源为首的外戚党,三足鼎立多年,今日就要彻底折断一个。 昭南心跳得极快,突然明白邵良云话里的意思。 他是托着傅党与岑党往上走的垫脚石,是最先抨击崔党冒死进言的出头鸟。 昭南听见袁怀列出由傅觉止一手操纵的陇西侯案,心下彻底明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偏过头,朝宰相的席位努努嘴:“今夜是不是……” “团团。” 傅觉止垂眸,望进昭南清凌凌的眼睛,笑了一声。 像是配合他似的,也轻声道:“该拿人了。” …… “好啊,好啊!” 崔源仰头大笑,不怒自威:“我入朝为官五十年,先是追随先帝,再是辅佐皇上,大昌繁盛,我崔家不看功劳只算苦劳,也绝不比在座的各位少!这么多年崔家遭御史台监察清算多少回,我清清白白,值得你袁怀这样诬陷我!” 他双眼通红,浑浊眸中似有水光:“陇西侯举家被匪寇灭门,又哪里来的旧仆张昆……” 袁怀被他反咬一口,恨道:“那被派去京郊了结张昆性命的府卫又是谁?他们还在大理寺好好坐着,崔源你不认,你还敢不认!” 崔源猛地抬起头。 恭候圣裁 “好的很。” 真是好的很,这摆明了是专门为他做的局。 崔源不欲多言,冷笑,拱手往太后的方向拜了拜:“今日乃太后的万寿庆典,岂容你们在这里不顾朝纪,行事放肆,胡乱攀咬!” “庆典?你提得正好!臣今日就要参为建万寿宫所提出的‘福寿捐’!” 太后冷下眼,凤眉紧蹙,闻言不再啜饮,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够了!今日哀家也乏……” 户部尚书史徐恍若未闻,一介老臣不顾体面当即跪倒在地。 “去岁江南疫灾,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臣遣度支司郎中亲自去往扬州,与知府对账后发现落实到位的竟只剩十二万!其余六成赈银去了哪里,崔相你敢说不知情?!同年陛下以孝道为先修万寿宫,你借此推行福寿捐,将抽出的赈银冲作楼宇建款,你可知!” 史徐面色赤红,恨得以拳捶地:“你可知扬州百姓为凑齐那所谓的捐银,卖儿鬻女者已然超过三百户!” “血口喷人!” 陶奇正冷喝一声,掀了袍子朝皇帝跪下:“臣受陛下恩旨当值门下省侍中,崔相推行福寿捐已过审议,进出的所有账目也都清清楚楚记在司簿上!于大人觉得哪笔钱存疑,尽管拿出来,我与你算!” “你们官官相护,这般勾结!”史徐气极反笑,“崔源以万寿贺礼为名,令各省加征捐税!民间苦不堪言,哀鸿遍野,这万寿宫是用银两所筑,更是抽了百姓的骨血在堆!” 李修然闭了闭眼,指节捏得发白。 他视线扫过台下群臣,不知是厌恶还是累倦,眼前阵阵发黑,偏过头重咳起来。 “陛下!” 崔兰若抬起头,接过太后递过来的眼神,招来宫女搀扶起身子,一步步走到御前。 她身怀六甲,脚下沉重,却在李修然身侧停住,弯下腰亲自斟了一杯温茶。 “陛下且缓着些。” 崔兰若将茶盏递到李修然手边,声色温柔,满是担忧:“崔相错就是错,陛下按国法降罪,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朝臣今日接连弹劾,人证物证早已算计周全,分明就是织了天罗地网,崔源不死,也得将他活生生扒下一层皮。 可崔源作为两朝股肱,历经沉浮,门生故吏遍布九省,更遑论当年还在帝位相争时力保李修然。 就算无法功过相抵,但那送进宫里的崔氏嫡女,此刻正怀着龙子,呈续着李氏香火。 情分是最难一笔勾销的东西,如今新旧人情一起算,只需咬死贪墨银钱不过中饱私囊,是一时糊涂,纵使贬谪,也能留住命,保下崔氏一半根基。 若说今日太后庆典是群臣布给崔源的死局,但怀有龙嗣的崔兰若,便是他孤注一掷,押在死局上的活棋。 崔源坐在席位里,面无表情。 他身形佝偻,在火光里别过头,视线沉而缓地落在傅觉止身上。 镇北王十五岁入京,算上今岁,应该是满九个年头了。 他被困在阙京的伊始,年纪还尚小,手里握着重权,周遭便围满了会吃人的狼。 压抑与死亡让他长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等待,权衡,克制,是他照着正常人,画给自己临摹伪装的一张皮。 崔源活了七十多年,能看懂他,却很难看透他。 就像现在。 能看懂他的手段,但看不透他是否还有手段。 崔源今日的狼狈是拜傅觉止所赐。 二人同处一殿,分立而坐,对视。 殿内的烛火明灭摇晃,在面容上投下难以捉摸的暗光。 竟是起了风。 廊外禁军轰然撞开门,踉跄着跑进,面色青白,一路跪行至李修然身前。 声色俱厉。 “陛下!翰林院太学生三百人跪叩承天门,要呈崔相通敌铁证!” …… 漏鼓三更。 张伋多年前受职翰林院知制诰,手中笔耕不辍挥了四十余年,如今年老退休,为求余生安稳,便在阙京做了个讲授经史的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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