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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他在夜中轰然下跪,身后百余太学生拂袖跪落。 文人青衿陷在秋夜的雾气里,风起掀过袍角,像在泣血呜咽。 膝上是联名叩阙的血书,于侃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放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夜风过隙翻乱纸张,换卖去南疆的精铁足有三十万重,每一笔都记在页尾上。账册轻薄,如今却像生出了实物,沉甸甸地压在于侃手上,只随着风发出“哗啦啦”的响。 太学诸生指节发白,身后的夜灯剧烈摇晃,火光投在地上,拉成了狰狞动荡的黑影。 “昌隆二十六年秋,前臣翰林院知制诰张伋欲言三问。一问崔相,何故不容朝堂忠良?二问崔相,何为敛财罔顾纲常?三问崔相,怎敢私售精铁,通敌南疆?!” 张伋重重叩首,白发垂落在青石板路,将账册死死按在血书之上,声色苍老浑浊:“臣等沐皇恩四十载,今呈宰相通敌铁证,跪叩承天门下!” 他立起身,额角变得血肉模糊,皱纹沟壑被带着灰尘的血掩盖。 外戚当道,数罪累累,国将无国。 张伋怒火中烧,什么为求安稳,什么独善其身,通通化作脸上流逝的热血,烫得面皮发红,发颤。 他全然不顾后事,以命相搏,厉声高喝:“当年佞贼临朝,有忠臣以头撞柱,血溅丹墀;宁辽之乱时,群臣死谏,嚼齿穿龈。今日我等虽不及先贤壮烈,却也有青史留名的决心!” 张伋说:“今夜,臣愿以颈血溅长阶,换陛下一睹崔贼真容!” 三百余太学生齐刷刷叩首,额头撞在石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一叩,叩的不是宫门,是为国尽忠的贤人。 心跳声回荡,张伋看着廊下灯笼里跳动的火光,听见了宫门内甲胄磕撞的重响。 门被打开,他理理衣襟,挺直脊背,最后一次叩首,任凭白发垂落,沾染额前的血色。 张伋递出怀中账册,文人风骨撑着他一身苍老的皮肉,声音混着夜风不清,却掷地有声。 “臣等,恭候圣裁。” 尾声 崔兰若手里握着的杯盏骤然落地。 她眸里噙了水光,惊惧一般,转头看着跪在御前的禁军,说不出话。 “陛下!” “陛下!” 殿内的朝臣瞬间跪伏在地。 这一跪犹如骨牌倾倒,独留崔源坐在席位,仰起头,合上眼。 形容枯槁,油尽灯枯。 李修然霍然起身,一双黑眸终于看向崔源。 压在肩上的太后,外戚,崔党,自今夜起就要悉作崩沙。 他身体轻松许多,只觉得痛快。 “过去先帝常言,崔相少年时骁勇,如今老了怎这般糊涂。” 李修然勃然大怒,脸色阴沉,站在御座前抚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转而又拍案斥骂:“贪墨舞弊,结党私营诸般劣迹,朕尚念及老臣体面,只道是一时迷了心智!如今太学诸生伏阙叩首,却是呈万言血书,状告你通敌南疆!” 他双眼赤红:“你怎敢!崔源,你怎么敢?!” 殿外狂风将至,跪伏满地的朝臣噤若寒蝉。 崔源缓缓起身,浑浊的视线一一扫过这宫内的四处辉煌。 太后站在御座之下,贵妃静候皇帝身旁,满堂崔党跪地,一言不发。 皆是面如死灰。 他一甩袖,笑得森然,笑得越来越大声。 “棋差一招,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夜风吹得琉璃檐下的纸灯坠落。 “传朕旨意。” 李修然看着他,也笑了。 “崔相及其党羽即刻革职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同刑部,都察院严审。” 他别过眼,视线向下,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喘息着裁决。 今夜哗变,已然在此刻封笔。 “翟宁,追封翰林侍读,谥号文肃。” …… 天是越来越冷了。 夜里突然下起大雨,陈萍心焦,站在王府门口迎人。 车马依王爷的命令一向不入府,等车轮骨碌碌地停下,陈萍便派人去搬了矮凳。 他撑起伞,往府门前泼天的雨幕里走。 天际的雷电蓝紫相接,一道闷雷炸得地面的水洼也在震颤。 陈萍正要往前再走几步,却见驾车的侍卫摇头,低声道:“陈大人,请回吧。” 马车一路径直驶入王府,别说有人从里面下来,就连车帘也未曾掀开一条缝。 陈萍心下了然,让府里的太监去备热水。 远处传来嘶鸣,夜色里又冲出几匹黑马,娄洲戴着斗笠,身上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湿透的袍角哗哗往下掉。 “今夜如何?” “拿下了。” 几人是傅觉止的心腹,话语简短,勒下马后一个翻身跃去地面,让侍从将马带回马厩。 陈萍闻言神色一凛:“崔源党羽盘根错节,今夜扳倒,定是有三法司,六部衙署,言官和舆情同时发力。” “不错。” 他看着几人溅了血的衣襟,轻嘶一声,又道:“收网费时费力,半道上遇着腌臜了?” “有人拦路。” 娄洲大步往府门里走,甩了甩袖子:“好在都料理干净了。” 陈萍也点头:“年末京察将近,崔党早在几月前通同各官,备下数道弹劾王爷的折子。” 他合上府门:“那些人证物证虽多是捕风捉影,但架不住这群狗犬跑到皇帝面前吠。” 娄洲灌下一口冷茶,喉间滚过低笑:“如今被王爷先手发难,怕是等不及京察便要狗急跳墙。他们若翻出王爷这些年的桩桩件件,将白的说成黑的,黑的泼成墨的……” “看来年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众人知晓,也从未有过松懈。 不过陈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问:“不过,马车里怎么了?” 娄洲挑起眉,笑了笑:“还能怎么。” “自是王妃睡着了。” …… 马车虚虚停在檐下,不论是如何走,也淋不着雨。 昭南一路睡得手脚发软,起雷时皱了下眉,睁开眼,眸前蒙了白雾,被傅觉止连人带被一起搂下车的时候,眼睛又沉沉阖上。 旁边候着的太监们抬头一看,更是不敢上前。 寝殿的门被打开又关上。 侍从进进出出,送了热水,又要往里送热粥。 王爷自方才起就不让留人,门外便候了几位太监,也不敢听里面的动静。 下人不得进房伺候,还是王府里的头一遭。 若没别的事,今夜王爷与王妃,怕是要准备圆房。 德延如此想着,却也不多加猜测,只恭敬地站在原地,守着门。 “热水。” 房里又唤一声。 德延低头送了进去,放下帘栊退出来。不过半刻,门又被人从里打开了。 傅觉止手里端了只玉碗,里面盛着的粥没了大半。 他眉眼俊美,半垂着眼皮,身上穿着的绛紫朝服也是端方雅正。 哪里有预想中的半分不妥。 侍从见状忙掌起灯,德延也低眉顺眼,等候着王爷发落。 傅觉止嗓音微哑,指腹点了点碗沿,道:“团团不肯再喝。” 德延明白,接过碗,让下人端下去处理了。 “人还在殿里沐浴,没有吩咐,你们不要贸然进去。” 王妃洗浴时不习惯下人伺候,这事德延是知道的。 他点头应下。 傅觉止站在门外,地上投下一道高大修长的黑影。 他指尖揉了揉眉心,又开口嘱咐,声色低哑:“看好时辰,如今不比夏夜,别让他在水里泡太久,等撤了水,你便进去伺候他歇下。” 德延领命:“是。” 傅觉止似乎有些累倦,眉眼染上些许阴影,静了静,迈步往长廊里走,应是要去浴房洗浴。 德延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明白了什么。 也难怪下人不能进房伺候,原是王爷在里头亲力亲为。 这是…… 将王妃护得紧呢。 …… 昭南今夜只顾着看群臣相互攀咬,在宴席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寝殿里的温度比外面暖上许多,他进了殿后,盖在身上的软褥才被傅觉止取下。 然后外衣也褪去。 如今昭南只穿一件白色内袍,坐在屏风后的矮榻上,浴桶里腾着热气,也蒸得他脸色泛红。 一声阖门的轻响,是傅觉止出了殿。 他唇齿间还留着茯苓粥的清香。 昭南晃了晃腿,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方才,傅觉止蹙起眉看他喝粥,还俯下身低声说话。 “今夜吃的不多。” “团团饿了。” “是不是。” 他思绪回笼,被水汽蒸得有些热了,才晕晕乎乎地下水,等温暖的热流缓缓裹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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