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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额上冷汗遍布,双手双脚发软,闻言不知作何回答,只能将手中的处方递出,哑声道。 “公公,速速差人去煎药吧。” 羞什么 “王妃在里睡下了。” 福海手里提着食盒,被陈萍伸手一拦,也停了下来。 夜色将至,长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出几分微弱的光。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夜里:“王爷呢?” 陈萍站得笔直,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没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福海多年前是跟在老王爷身边的人,九年前跟随傅觉止入京,一来二去,也已经过了五旬。 他看着蒙蒙的夜色,叹道:“十年京华走马,王爷从朝局里挣出来,替傅家上下负起半边天,孑然一身,心里一直未曾装过谁。” “偏生这半路上,有人闯了进来。” “王爷年过廿四,掌中生杀,可王妃纯善天真,是真的叩开了王爷心门。” 陈萍处在灯笼照不进的昏暗里,闻言抚了抚胡须,长叹:“我在王爷手下做事多年,却还是看得不太懂,猜得不太透。” 福海抬起一双老眼,差了下人回去温药。 他现在殿门前:“王爷幼年在老王爷与长公主膝下承欢,我也跟在老王爷身边伺候,他性格温和行事决断,喜欢在草原里跑马,也偏爱吃那些甜奶疙瘩。” “所以我九年前看得懂他,可现在,却连猜,也猜不透王爷了。” “这九年间,王爷硬抗过多少杀招,十五岁的人,枕下要放一把刀,不然夜里睡不下。” “王爷常年辛劳,积郁成疾。” 殿内微暗的烛火投出来,福海道:“身子虽然硬朗,但心却好不了。” “所以我方才问府医,王爷的情绪如何。” 陈萍一身布衣,长站阶前,又听福海低声道。 “长公主祭日将近,王爷往常在这段时间,都是喜怒无常,压着杀性的。” “如今王妃受伤,王爷愈发阴戾,我去嘱咐府医,还是先将宁神稳心的方子备下吧。” …… 昭南从睡梦中转醒,身上干爽,那些痒痛也没了大半。 他除了腰间的那块软纱,未着寸缕。 不过自己睡觉从不老实,踢踢踏踏睡了这么久,那块软纱竟还老老实实地挂在身上。 昭南从榻上坐起身,一旁没人。 他掀起床帏,听见了不远处衣料摩擦的声音。 傅觉止坐在屏风边的小榻里,一直盯着自己。 一动未动,想来是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昭南方才都没察觉,现在把头缩了回去,也不说话。 其实他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睡前傅觉止帮他抹了药膏,脸碰了,后背碰了,腿根也碰了。 纱帐上投下一道阴影,傅觉止起身走来,指尖探进,是要撩开床帏:“团团醒了。” 昭南猛地往后缩,耳根红起来,喊道:“欸!” 傅觉止掀起一角,从缝隙里,自上而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后笑了笑。 “团团上下都被我看过,”他俯身探进,声色沉稳,“还羞什么。” 傅觉止应是换过寝衣,料子软和,宽厚掌心触碰到后脊时,传来干燥的温热。 昭南被他从床榻里侧抱了出去。 不过要昭南从自己走着走着软纱掉了,漏出半个屁股蛋,和被人抱着,稍稍藏进傅觉止的衣服里这两种里选一个,他想也不想,定是要选后者的。 “我感觉差不多好了。” 昭南身子悬空,被搂抱着出了纱帐,低声抗议:“我要穿衣服。” “可以。” 傅觉止挑起长眉,看上去很好商量:“一日后再说。” 昭南:“……” 他猛猛呲牙,转身被轻轻放在了小榻上。 随后屏风张开,遮住了这后面的光景。 傅觉止从矮几上拿了青瓷药瓶,侧首:“把内室床帏换了。” 下人进来,响起一阵蹑足的窸窣声。 昭南见傅觉止转身,颇为熟练地仰起脖子,自觉道:“来吧来吧。” 傅觉止垂眸,干净的指腹沾了软膏,慢慢擦在昭南略微红肿的颈侧。 “学馆还有两周放假,”他忽地开口,“团团往后就在府里温书,好了也不必再去。” 殿内安静得很,下人们动作利索,换好了床单,又麻利下去了。 昭南嘿嘿笑了一声,坦然接受自己比各位学友提前放两周假的事实。 “好。” 傅觉止没再说话,将人虚虚揽在怀里,去碰他纤薄的后背。 触感温和轻柔,昭南觉得痒,往外缩了一下,身子被扣住动弹不得。 殿里的地笼烧得暖,他热了起来,抬起掌心去推傅觉止的胸膛,又抿紧唇瓣道:“你身上好烫,生病了吗?” 傅觉止低笑,依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些许,问:“哪里烫?” 昭南蹙起眉,手心先是碰了碰他的额头,觉得触感温凉才撤开。 然后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傅觉止蜷起的指尖:“手。” 傅觉止眸光微暗,就着这个动作,垂眸看他:“还有。” 烛光微微透进屏风,罩住两人的身形。 昭南狐疑地歪头看他,耳下玉铛随着动作轻晃。 药膏已经抹完,傅觉止用了块干净帕子擦手。 他没再问,俯身抱起昭南,一脚挪开屏风,去了床边。 是放过了他。 周身陷进一团软和的蚕被里,昭南的眼尾被他轻轻抚过。 “团团吃过东西,再喝药吧。” 你也不听话 这几日天气都冷,到了今夜的寅时三更,天边才真正落了雪。 风卷着雪粒扑进长廊,福海手里的拂尘被吹得狂乱。 他合着衣襟,手缩了缩,低声问:“如何?” “死了。” 娄洲解开小臂上的护袖,将手伸进水里,洗去上面的血污:“三十六人,王爷亲手砍的。” 他呼出一口浊气,眼前似乎还有抹不去的血色。 福海一听,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妃身上的疹子昨夜就退了,不肯再喝药。王爷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但没在寝殿。” 娄洲明白他的意思,声音压得更低:“王爷方才杀了人,一身煞气,府医去看过,说是心神不宁。王爷念及王妃,便寻了别处休息,是怕吓着人。” 廊下起了凉风,福海不自觉叹了口气,道:“药都备好了,你过会儿给王爷送去吧。” 娄洲点头,身上的肃杀褪去,倒又成了平日里的文人模样。 他转过身要走,忽地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王爷吩咐,长公主祭日的事可以向王妃提,但其他闲言碎语就别说了。” 娄洲垂眸,继续道:“王爷今日头风反复,大抵夜里也不会回寝殿。若王妃问起,只说王爷去了偏殿处理公务,会歇得晚些。” …… 昭南这几日身上的伤口结了痂,脸上的红肿也消退许多,除了有些痒,倒没有别的什么问题。 一到冬天,他就起的晚,今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一睁眼,竟发现外面下了雪。 他有好久被傅觉止管着不能出门,今日好了许多,一看见雪又兴奋起来,穿了大氅往门边跑。 殿前的檐下挂着冰凌,大雪从天上落到地下,铺了满满一层。 德延本就在殿外候着,一见人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哎哟,王妃您这么跑,要是踩了雪摔着可怎么办。” 他扶着昭南的手,转头示意下人们去房里布菜,又道:“王爷要是看见您这样,可得要好好说您一通的。” 傅觉止管他管的严,这几日连何时睡,何时起,几时用膳,几时沐浴都不让下人插手。 凡事亲力亲为。 昭南摸了摸鼻尖,转头看着四周,问道:“王爷人呢?” 今早自他醒后就没看见傅觉止,他都快成了习惯,骤然身边没人,倒还有些不太自在。 德延领着他进房,去膳桌边布下菜品,低声道:“今日是长公主的祭日,王爷往常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想来应是去了偏院的祠堂,在那儿休息呢。” “心情不好?” 昭南坐下的动作一顿,又要起身站起来,蹙起眉,问道:“那他吃过饭了吗?” 他没等德延回答,去拿下人手里刚解下的氅袍,是要出去:“我去看看他。” 德延心中一跳,连忙追上去将人拦下来。 “王爷吃过了,您别太担心。” 他赔着笑,又道:“王爷叮嘱过奴才,要伺候您用过膳后将药喝了,他心里记挂着您,您就别让王爷担心了。” 大雪落上枝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昭南心下觉得奇怪,一抬眼,看着德延的神情,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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