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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长睫低垂。 然后手上一重。 是傅觉止牵住了他。 是要去打仗吗 一套流程下来费尽心力。 昭南跟在傅觉止身后成了只小尾巴。 他两只手揣着暖炉,温温热热的没受过风。 不远处有一道裹着貂裘的身影过来,等近一看,才发现是霍承川。 他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显出几分沉稳,大步一跨,在雪地里留下一行脚印。 “王舅。” 傅觉止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霍承川抬手,指向侧后方一座飞檐斗拱的暖阁:“母亲昨日进宫见过陛下,有些东西,她觉着必须亲手交于王舅。” 他顿了顿补充:“说是旧物,意义非凡。” 需要长平公主亲手转交的旧物,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傅觉止闻言,没有立即应允,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后方,是在询问昭南。 “外面寒气重,团团先不回马车,跟着承川去暖阁歇着,然后等我?” 昭南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进了侧阁,傅觉止的身影才消失在主殿长廊。 霍承川招呼下人们将门窗关好,别让冷气吹了进来。 殿里的烛光明亮,他将脑袋凑过来,忽地抓起昭南的手腕,横看竖看后长舒一口气。 “还好,好得差不多了。” 昭南满不在乎地抽回手,笑道:“小伤而已,不足一提。” 不足一提? 霍承川抿了一口热茶,斜睨着昭南,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连连摇头。 前几日京郊那场冲突,张强那帮地痞人多势众又蛮横无理,双方缠斗下来,都没讨到便宜。 昭南更是受惊,随便在地上一跳,都能从衣襟里抖落出一条蜈蚣。 那副骇人场景霍承川现在想起都头皮发麻。 他那会儿怒火中烧,心里气不过,怎么也无法替昭南咽下一口气。 所以一回公主府,就差府中禁卫赶去京郊拿人,将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送去衙门严惩。 不料府卫统领回报,说张强那三十六人,早已不见了影子。 能比自己这个当事人动作还快,动手干脆利落,不着痕迹,放眼阙京,除了他那手段通天的王舅,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至于他们经历了什么,下场如何,霍心中胆寒,压根不敢深想。 可他方才见王舅心绪平稳,倒是没了从前这个时节的阴鸷戾气。 “王舅今日……瞧着心情不错?” 霍承川左想右想都觉得神奇,凑近昭南,压低声音道:“往年这个时候,哪会有现在这般松快。” “哎。” 昭南寻了一方小榻躺下,长眉忧心蹙起,低声叹道:“他今上午也不太开心,我哄了好久的。” 其实阖府上下皆知,镇北王在父母忌辰前后会变得异常危险。 如今昭南说,王舅现在这般冷静,是被哄好了? 怕不是哄好,而是只在昭南眼前压着火呢。 霍承川想了想,低笑一声。 王舅对于这位小他六岁的王妃,当真是动了真情。 只可惜昭南尚在懵懂,心思纯净,随便给他指一只小狗,他也能抱在怀里说喜欢。 他的喜欢坦荡简单,分不清与其他情愫的区别。 霍承川看得明白,不免唏嘘一声,凑上前摸了摸昭南毛绒绒的脑袋瓜,叹道:“昭兄,你功课一般也就算了,没想到在感情方面也是这么迟钝。” 昭南:“……” 这人嘴里怎么没一句好话。 霍承川不作多说,看着昭南生龙活虎也算松一口气。 于是拨着他的脑袋,越发觉得里头灌了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说这个了,我几日前听见母亲提起,王舅年后要往江东巡阅匪患,等到了年节,宫里要为他设宴。” 他懒洋洋地坐上榻,跟昭南抢了些位置坐下,低头问道:“这事你可知晓?” 昭南自然是不知晓。 他倏地一下坐起来,道:“什么?匪患?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不太清楚。” 霍承川挠了挠头,看着昭南盯着他的神色,一股被怀疑的郁闷油然而生,不禁放大声音:“哎,我真不清楚!” 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我连王舅何时出发也不知情,他们的事儿,有些只在宫宴上说。” 殿里暖意融融,昭南思忖片刻,又倒了回去,在温软的榻上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既然傅觉止不提,他大可以亲自去问。 …… 等被带去马车上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现在已是申时,天上又落起了雪粒,砸在车檐上噼里啪啦。 傅觉止显然刚从应酬场脱身,肩袖上带了淡淡的酒气,此时斜靠在锦垫上,修长指尖抓着昭南的手,眼尾微垂。 应是在缓神。 昭南手上的触感温热干燥,指缝被轻轻撑开,傅觉止的手指便探了进来,互相交握。 昭南知道他有了醉意,就任他牵着。 不过掌心有些粗糙,昭南抬起傅觉止的小臂,捉过那只手,放在眼下仔细看着。 右手掌心的伤疤已经愈合,新肉裸露,昭南将指腹盖上去,抚到一片凹凸不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撅起嘴,往那块儿轻轻吹了吹。 像安慰小孩儿似的,带了点幼稚的荒唐。 傅觉止蜷起指尖,笑了笑。 他这一笑,身上的酒气似乎也浓郁起来,混着松香,惹得昭南晕晕乎乎,懵了好一会儿。 傅觉止生得高挑,手也大,掌纹深峻,指节嶙峋分明,修长如玉。 只是掌心和指腹内侧都布着茧,有些扎人。 昭南以前只觉得他生出一副读书人的清贵模样,现在因为傅觉止近来总喜欢牵着人,他才察觉这双手应该握惯了刀枪,不算好牵。 “团团手嫩,是觉着不舒服了?” 一道声音落在耳畔,昭南仰起脸,发现傅觉止双眼微阖,薄唇殷红,却愉悦勾起,是在笑问:“要松开吗?” 他虽然这么说,但扣住昭南的指尖也没卸下力道。 昭南全然不在意地摇头,只捧着他的手抚弄,问:“这是舞刀弄枪留下的?” 傅觉止捉住他的指尖,声线低哑:“幼时喜欢待在军中,那会儿便留下了。” “军中?” 昭南抬起眼,黑眸里清澈晶亮:“那你会带兵打仗吗?” 他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崇拜,天真纯粹得很,最后又染上许多担忧,问道:“我听闻江东近日匪患横行,竟有人僭越称王。” “你年后去那里赴任,是要去打仗吗?” 团团是想和我过元宵? 马车里气氛静谧。 傅觉止靠在枕上,微微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 “是去清剿。” 他指尖摩挲昭南的腕骨,随后垂首,放缓了声音:“团团不必担心。” “此行我以经略使身份提辖五路军马,麾下三万羽林卫随行。” 昭南睫毛颤了颤。 他学过历史,自然知道“经略使”三个字的分量。战事吃紧,便是这个官职总领数州军政。 傅觉止在对待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的事情上,总喜欢三言两语,一笔带过。 此刻也说得轻松,像是评述一桩寻常差遣。 车轱辘慢慢的转动,在夜色里响起微弱的声音。 昭南瘪起嘴,放开他修长的指尖,似是闹了脾气,闷闷地唤了一句。 “傅以临。” 傅觉止想要抚上他面颊的指尖顿在半空,轻微抽动后,如愿落在了昭南的眉心。 声色喑哑低沉。 “嗯。” 昭南抬起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傅觉止笑了一声。 他有一套自己说话做事的风格,见人说人话也好,见鬼说鬼话也罢,不想说出口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能破例知晓。 但对于昭南,却总是没了手段。 就像现在,傅觉止松了口,如实相告。 “正月初二就得走。” 他静了静,指尖拂过昭南颈侧的碎发,一路向下,看着他卷曲的发尾缠上指节,笑道:“易伟诚虽聚起三万匪兵,但乌合之众难敌王师。剿抚并用之策早已呈递御前,初二启程时,粮草辎重会先于大军三日开拔。” 昭南闻言蹙起眉,又问:“那你要亲自上阵吗?” 傅觉止低笑,屈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不会。经略使掌的是全局调度,上阵厮杀自有裨将统领。” 他身上浸着雪化后的松香,是怕昭南忧心,继续道:“我身为江东经略使,兼领招讨使事,可调动江南东道四州驻军,监军御史随行督战。” “用时不会超过两个月。” 傅觉止垂眸,望进他清亮的眼睛里,拣了最轻的话来哄人,笑着:“团团,仅此而已,不算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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