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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到了街巷,从窗帘外透进的灯火明亮温暖,落在二人的身影上。 昭南听他说完这么长一段话,心下也没完全听明白,倒是抓住了之前一个关键。 “初二就走吗?” 入耳的声音轻微,细听之下,不难发现其中的低落。 傅觉止察觉到昭南的情绪,低笑一声,轻轻抚着他的碎发,心里盘算好要交代给下人的事项。 昭南在一室暖光中扬起眼,声音没了方才的寂寥,带着满满的期待和生气。 “带我去好不好?” 他像只小狗一般凑上来,眼里盛了碎光,一片晶亮:“学馆那时候也不开学的,我有好多时间。” “我可以帮你抄军报,帮你磨墨……” 话音未落,马车应是踩过一地碎石,忽地颠簸一下,昭南膝下不稳,踉跄着撞进傅觉止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一连几个字,喊得傅觉止骤然断了思绪。 福海在马车外候着,不知是听见了马车里的动静,一时没忍住竟也闷笑着咳嗽一声。 马车重回平稳,傅觉止敛下眉眼,将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扶正。 没有说话。 可昭南这两辈子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坚持不懈。 他在傅觉止眼前坐得笔直,微微仰起脸,神色像一只骄傲,等待发落的神气小狗。 表情也万分恳切,自荐道:“经略使大人,我很听话了!” “而且……” 昭南忽地顿了顿,又抿着唇笑:“我们可以在江东一起过元宵。” 想去江东看看新奇是其一,另一个理由就是,昭南并不想傅觉止独自一人大年初二就长途跋涉去务工。 人家公务员在年后还有好几天休息呢,傅觉止同样也是吃公家粮,就是辛苦,也不能这么给人当牛马使。 窗外的碎雪揉了进来,雪地里亮起泛白的冷光。 傅觉止垂下长睫,眼睑边投出一片阴翳。 他望着昭南雀跃的眉眼,张了张唇,哑声道:“团团是想和我过元宵?” 这个词他太久都没真正感受过了。 上元佳节在十年前于傅觉止而言,就成了一个寻常夜晚。 可方才,团团与他说,想和自己过元宵。 是团团想陪他团圆。 傅觉止的指尖掐进掌心,目光描摹着昭南的眉眼,忽地垂眸压下情绪,只笑着叹道:“江东道远,一路都是荒山野岭,团团不怕?” 昭南摇头,跪坐在软垫上,呲着牙笑:“不啊。” 两个字闯进傅觉止的耳畔,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扶住昭南的腰,带着人好生坐下来:“行军途中多有不便,就是走在后头了,团团也不怕?” 昭南还是笑:“不啊。” 马车内气氛安静。 陈萍在一侧侍立,闻言心中思忖了许多,也笑了笑。 这阙京波云诡谲,崔氏虽倒,其他蛰伏的势力却如雨后春笋,正伺机冒头。 皇帝此番任命,名为倚重,实为试探,将王爷调离权力中心的心思昭然若揭。 镇北王一旦离京,那些忌惮他,仇恨他的人,难保不会将目光投向镇北王妃身上。留在阙京,看似安稳,实则凶险。 可江东之行也非坦途。匪首易伟诚凶悍,盘踞两州,刺史头颅悬于关外的惨状犹在眼前。王爷身侧虽有三万大军随行,但战场瞬息万变,将王妃带在身边,处于大军环伺之下,虽免了阙京的暗箭,却也得直面江东刀兵。 陈萍不久前还心绪紧张,如今听了二人的言语,倒也有了预料。 兵书里只道兵贵神速,却从未言明情贵难却。 王妃这般黏糊劲儿,饶是他也不忍拒绝。 等王爷今夜回府,应是要更改往前的暗桩,下达密令,确保王妃随行的路途周全。 车轱辘碾过长街的声音细微,陈萍安静侍立,听见了王爷沉默良久后的妥协。 傅觉止目光黑沉,下了命令:“明日让下人准备王妃的行装。” 陈萍颔首,作揖道:“是。” 为了讨王妃欢心 已经到了年末,今日除夕,天上落着的雪也不停。 年关满朝休沐,傅觉止坐在书阁里,眉峰微蹙,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天色不明,带着股朦胧的灰色。 等到了末时,怕是要黑得彻底。 虽说朝堂休假,但王府里案牍如山,该做的活儿一样不能少。 傅觉止批着桌案上的文书,福海进来伺候笔墨,将烛台上的长烛换新。 然后递来一封密函。 福海道:“王爷,南疆八百里加急。” 傅觉止拆开查阅,是一封捷报。 骠骑大将军戚广于江泾草场挫敌锋芒,在二百里外的山洗关拦住挥兵北上的南蛮士兵。 年关之际,这封捷报当由傅觉止签发,经内阁票拟、六部通传,昭告大昌百姓。 成为新岁伊始的第一道吉音。 “戚老将军神勇。” 福海抚掌,喟叹道:“他年过花甲,膝下儿女个个骁勇善战,满门忠烈,国之石柱。” 他说着说着,又顿下来,是想起了往事。 戚广与老王爷多年前曾是旧友,皆为先帝股肱,一同参加过太多战役。 那两位十七八岁的小将,生长在遐北,一路浴血拼杀,情谊深厚,举世无双。如今一个镇守南陲,一个长眠北疆。 阴阳永隔,山河遥望。 “朝廷已遣大将率京营卫戍十万驰援,务求将南疆蛮兵逐回。” 傅觉止搁下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白纸黑字,神情淡漠:“南边的事稍稍缓解,却也不能松懈分毫。” “是。” 侍立在一旁的陈萍应声,从新递来的折子里挑出一沓,送过去,忽地叹息:“南疆巫蛊诡谲,且山洗关外水道纵横。蛮军在战中竟往水源里投下不少腐尸,污秽横流,使得关内多地在战中就闹了疫病,城中百姓,乃至士兵都染上许多。” “戚老将军爱民心切,凡事亲为,满家儿女也都亲身过去帮忙。” 他低着头,俯身剪去烛花,叹道:“可戚小将军战前染疫,南蛮攻关时死战不退,负伤后心力交瘁,已于前日殉国。” “年方二十有三。” 傅觉止垂首,阖眼片刻,似乎有了倦意。 戚小将军戚丰元,年少时在遐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丰神俊朗,武艺超群,竟已马革裹尸。 可这大昌江山之下,为国捐躯者,又何止一个戚丰元? 边境烽烟一旦燃起,尸骨便得堆积如山。 府中的幕僚大多休假回乡,书阁里侍立的是王府长史、心腹清客以及朝堂中的政党。 “南疆都督包天骄一退再退,畏敌如虎!” 关诺面上皱纹深锁,叹道:“但凡他稍有力战之心,哪怕只阻敌半日,战火也不至于在年关就烧去山洗关,更不至于酿成这般瘟疫。”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此番京察,这包都督的脑袋合该挪挪位置了!” 孟荫闻言,看了眼窗外灰蒙的天色,忽地苦笑:“包贼自是该杀。但南疆告急文书频发,朝廷能调遣的名将帅才却是屈指可数,大昌……” “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昌隆不过二十七年,怎会变得如此。” 今上李修然即位二十七年,年近四旬,虽无开疆拓野之功,但也未曾荒废朝政。 可帝王之道,最忌讳的便是这不上不下的中庸。 侍从悄声进屋,将各位大人请出书阁。 屋里重归平静,傅觉止坐在案边凝神静气,手下提笔蘸墨,倒有了作画的兴致。 福海看着他落笔从容,低声道:“王爷画意沉稳,想来南疆之事,还不至于让您太过忧心。” 傅觉止眉眼未抬,烛光在他俊朗的侧脸投下明暗。 “戚家满门忠烈,丰元殉国的折子等内阁票拟,明日便会呈去御前。” 他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陛下是否追封,是否立斩包天骄以谢天下,还等听都察院那群清流言官如何说。” “朝中几方党派已经露头,有些好言,有些谗语,陛下自有明断。” 他垂下眸,面容俊朗,光风霁月,只笑着瞥了福海一眼:“何至于本王来忧心。” 窗外雪势渐大,傅觉止笔下不停,纸上墨迹勾勒出的线条苍劲。 “西夷、北辽若趁南疆战事胶着之际发难,戚老将军亦能守着山洗关反扑南疆,那南疆领兵之人昭扈……” 他说到此处,笔锋微滞,倏地抬起眼来,顿了顿。 福海垂首站立,屏息片刻,才低声接道:“是王妃的生父。” 傅觉止指节几不可察地微蜷,笔尖悬停,一滴黑墨洇开纸背。 前几日昭南与自己耳语的内容还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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