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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线发抖,一个猜测从脑子里冒出,一时间声色俱厉:“本官奉旨而来,调临州郡兵驰援爻州剿匪,速速让开通道,召集兵马听令!” “听令?” “听谁的令?” 郑坤嗤笑一声。 “是听那远在爻州山关外,即将开战无暇管下的镇北王的令?还是听那龙椅上那位,把我们江东四州当刍狗,予取予求的狗皇帝的令?”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王连瞳孔猛缩,一股寒意从四肢蔓延:“郑坤!” 他一介文官,此时只觉得荒唐,结结巴巴,却又无能为力地破口大骂:“你……你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郑坤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看着城门内已经集结在甬道的郡兵,身上甲胄齐备,是要马上领军出发的模样。 不过是去驰援,还是去爻州与三万匪兵混合,现下应是万分明了了。 郑坤笑了笑:“王御史,你睁开眼看看这江东的天,爻州,鉴州,哪还在他李家的天下里?” “官匪一家,同气连枝。你以为剿的是匪?那镇北王剿的是我们无数兄弟的身家性命!是断我们的活路!”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拔高,狠厉道:“江东四州,两州已在易伟诚手下,剩下的临州,廷州上下一心,与其等着朝廷秋后算账,不如反了!” 郡兵统领荣德立于军马之前,兵刃砸地,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城门上下乌泱泱一片甲胄,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凉的冷光。 王连如遭雷击,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临州城门洞开,并非相迎领旨,而是趁机请君入瓮。 他自投罗网,身上带着的黄绢也成了烫手山芋。 江东糜烂至此,最后两州的兵马也已经彻底倒戈,要反了这个天,自己当新王。 王连双手颤抖,目眦欲裂:“你们,你们……” 郑坤再无废话,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周遭郡兵一拥而上,身后一队轻骑不敌众手,一个一个全被砍下马。 王连此生只是一个御史中丞,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在朝廷里小心了一辈子,从没和人红过脸,此刻竟也大笑出声,破天荒地指着人鼻子,怒吼大骂。 “郑坤!逆贼!” 他抬起头:“你且等着!” 冰凉的刀锋贴上脖颈,他嘶声咬牙:“你且等着朝廷大军至此,尔等日后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郑坤走下城楼,身上冰凉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闷响。 他一双靴子踩在泥泞里,身影在夜色里出城,慢慢走远。 王连再无惧色,拼尽全力,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声狂笑:“一群反贼豺狼!哈哈哈哈,谁能服你,谁会服你?!做你的春秋大……” 刀光闪过,热血喷溅,在湿漉的地面化成看不清的阴影。 王连跪倒在地,脖颈是一片艳红的血色。 他身体没了支撑缓缓往前砸,面颊紧贴地面,嘴唇嗫嚅,死不瞑目。 “做梦……” 非卿不可 “王爷!急报!” 来人猛地撞开帅帐厚重的帘幕,浑身浴血。 山关外火势滔天,是参将李义带领鉴州兵得手,焚尽了山匪粮草。 现下赵成业的三千轻骑趁势攀援,城墙守军已被调往救火,正往暗渠那边摸。 只等丑时三刻里应外合,一举入关。 亲兵呈上密函,傅觉止扯开火漆,目光扫过,忽地眉心抽动,猛地将信纸扔去一边。 监军吕理全拿来一看,瞳孔猛震,脸色惨白。 “临州反了!” 信上白纸黑字,附带截获了临州刺史郑坤写于廷州上官承安的叛书,字字句句,都是豺狼野豹的反意。 “反了天了……” 吕理全失神般喃喃自语。 现下被围的已不是匪首易伟诚,而是坐镇金川山关的镇北王。 郑坤敢如此猖獗,必是连夜杀了持旨调兵的王连一行人,下手狠绝,笃定镇北王对叛变一事一无所知。 帐里的空气滞涩,几个文官闻言稀稀拉拉软了一片,碍于镇北王在场也不敢放声哭嚎,只能干瞪着眼,牙齿咯咯打颤:“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躁动四起,滴漏声一点一点,砸的人心头发麻。 江东这样一个小地,谁能料想竟能养出了这么多个野心勃勃的逆贼。 郑坤是要勾结上官承安,与爻州关内的易伟诚里应外合,举对傅觉止内外夹击。 当务之急是分化瓦解,快速削弱其中一方人马。 郑坤大军忙于行路,还不知阴谋败露,正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从他入手是个机会。 傅觉止当机立断,悍然扔出令箭。 “传令赵成业,攀壁夺门一事暂缓,所部即刻转为佯攻,给本王死死守在城下。” “不求破门,拖住关内匪军,让易伟诚麾下众匪不得出关,更无力驰援郑坤。” “令李义所部,放弃原路,火速回援主营,沿途大肆宣扬,临州郑坤兵马已至,乃奉本王之命,前来助剿山匪。” 这是谣言,却又不全是谣言。 李义此行不再是单烧粮草,更要趁乱,引发匪军内部的猜疑,自乱阵脚。 斥候接过令箭,连滚带爬冲出帅帐。 傅觉止指尖狠狠压上眉心,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洪成和任务变更,沿路陷阱转为杀阵,率主力伏于快路险隘,务必将郑坤钉死在路上。” 送上门来了,若不挖掉根子,江东永无宁日。 傅觉止猛地抬头,气质凌然可怖,赫然下令。 “传令三军!” “在临州叛军合围之前,本王亲率尔等,先诛叛逆,再平匪患!” …… 昭南扒在厚重的帐帘边,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军令,揪着流苏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傅觉止要亲赴前线。 他知晓主帅亲临,对于提振军心,稳固战局非常关重要。 可心里忧心,总会出现一个最坏的念头。 厚重的帐帘忽然被一只手掀起。 一道寒光掠过昭南低垂着的眼尾。 是护甲折射出的冷色。 傅觉止缓缓走近,垂眸,凝视着昭南恹恹的神色。 再往下是用力绞紧而泛白的指节。 他并未多言,俯下身,姿态沉稳。 温热宽厚的手掌盖住昭南的双手,力道强势温柔,将那微凉蜷缩的手指包裹,抚平。 一枚玉被按进了昭南的手心。 “团团。” 傅觉止声音低沉,明知故问,却是在哄人开口:“怎么不开心?” 昭南察觉到他的避重就轻,心里有了些委屈,赌气一样别过眼。 却不过片刻,重重垂下头,将声音闷在二人之间,化作了一声压抑坦然的呜咽。 “我担心你。” 傅觉止眼底藏了一团化不开的黑雾,张开了手,将人轻轻团进怀里。 甲胄冷硬,他稳稳兜住昭南单薄的脊背,似是笑了一声,下颌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应是想抚平昭南的紧绷,声音放缓,轻声哄着人转移注意。 “这玉是母亲的旧物,上次祭日,公主在府库里寻到了。” 他气息沉稳,拂在昭南鬓边却显得滚烫:“听闻是江东名匠的手笔,前些日子送去打磨,换了个样子。” “今日才回到我手中。” 昭南听着他温和的声音,也重重点了点头。 “团团瞧瞧。” 傅觉止声色里带了诱哄,掌心包裹着他的手,引导他去看:“它成什么模样了?” 昭南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一颤。 低头张开手心。 玉料翠色温润,化作了一串紧密相依的圆团团。 傅觉止目光紧锁在昭南低垂的眉眼,扣住人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他不信神佛,却也不可避免地心生寄托,低声祈望:“佑你万安。” 昭南耷拉着眉眼,喉间一酸,再也忍不住,抱着人呼噜呼噜吸起了鼻子。 他的姿态全然信任,无尽依赖。 似是由心而起的交付。 也成了傅觉止拉回手中线的契机。 他等了许久,骤然抬手,指尖抬起昭南的下颌。 漆目里翻着难以压抑的骇浪,他俯身,日思夜想,渴求得呼吸都在颤栗。 傅觉止压着人,不由分说,不容逃离,垂头,薄唇轻轻印在昭南的眉心。 这是机会,他不会再等。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昭南身子一颤,怔愣抬眼。 傅觉止微微撤开身,指腹抬起,仍在那处眉心眷念地摩挲。 他似乎餍足,哑声笑着,既是安抚,也是掠食前的提醒。 “团团不要再想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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