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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舒服,怎样惬意,只要昭南自在,那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完全兜底的姿态,也是无需他费心拘束的意思。 昭南没了想法,礼貌道过谢后,便被领着在帘后歇下。 纱帐外的声音逐渐显得朦胧微弱。 李修然声音虚弱,却主动开口:“皇弟此番东巡,在战时受了伤……如今可好些了?” “大体尚可。” 傅觉止垂眸,已然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话题引至东巡,再往后,就是要问返京路途是否顺遂。 耿新觉是李修然放在内阁的重臣,他能率领京营精锐来河段驰援,显然皇帝早已知晓途中变故。 李修然这是要傅觉止先亮牌,想知道他究竟要什么。 他问:“归途之上,可有不顺?” 傅觉止语气淡然:“途中遇到了一些波折。” “回程途经运河鬼见愁河段时,遇上了一些宵小之辈拦路。” 李修然浑浊的眼珠微动。 “宵小?” 他强撑着精神,目光牢牢锁住傅觉止:“何等宵小如此猖獗,竟敢拦亲王车驾?” 傅觉止道:“北辽萨满,亲率死士在河段伏击。” 半月前内阁一封密信加急送入宫中,言及运河鬼见愁,或有北辽死士伏击亲王驾。 蛮夷已经到了他大昌腹地。 李修然未等看完,就已惊得呕了血,彻夜难眠。 尽管早已知道,但“北辽萨满”四个字从他忌惮多年,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皇弟嘴里吐出时,李修然还是心脏猛缩。 他脸上瞬间失去最后一点血色,天子震怒,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随后面容紫涨。 老太监慌忙递上参汤,被李修然一手挥开。 他死死盯着傅觉止,眼里是惊骇和后怕:“萨满深入我运河腹地……沿岸卫所都是死人吗?!守军呢?!为何未能预警……咳咳!” “守军反应尚算及时,贼寇已尽数伏诛,萨满亦当场毙命。” 君臣一问一答。 傅觉止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 李修然经此一番震怒,精神似是被冲击得更加萎靡。 他有些疲惫,也万分无力,喃喃道:“萨满亲至,死士伏击……这不是寻常袭扰。蛮夷精准得知皇弟行程……咳,是我朝内部……已有内鬼。” 傅觉止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神色如常:“陛下圣明。” 李修然不蠢,不然也不会在这个位置坐了二十多年。 蛮夷高层精锐探入大昌命脉之地设伏,如入无人之境,背后若无内应,断无可能。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切齿的恨意:“此獠不除,运河永无宁日!京畿……京畿亦危矣!” 傅觉止说:“蛮夷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此次萨满伏诛,北辽可汗必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目光平静,似要忠心上谏,字字珠玑:“他们能精准掌握朝臣行程,避开重重卫所,无非负责监察北辽动向的耳目,已然失聪,甚至反为敌目。” 李修然的心沉到谷底。 他知道傅觉止想要什么了。 “皇弟是说……遐北监军?” 傅觉止抬眼,见他了然,也不再迂回。 “臣遇刺后不敢怠慢,当即呈报都察院岑志明。” “岑御史着人当地详查,遐北监军周承恩,巡边侍御史王礼,近半年来与北辽边贸巨贾往来甚密,受贿证据确凿。” “其麾下心腹僚属,经查实,亦有数人确被细作渗透收买。” 他道:“都察院审结的卷宗,明日便会由岑御史呈递御前。” 此等监军,非但不能监敌,反成朝廷大患,留之何益? 李修然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不开心 岑志明。 由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查,铁证如山,将监军衙门的失职与通敌之罪死死钉牢。 他拿了帕子死死捂住嘴,布料间渗出暗红的血丝,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设立遐北监军,本为监视北辽,掣肘傅觉止,如今却成了敌人捅向大昌,捅向他自己的利刃。 “蛀虫!国贼!咳咳咳……” 李修然嘶声怒骂,色厉内荏:“该杀!这般丧尽天良之辈,通通该杀!” 阶下的内侍跪伏一地,齐声哀求:“陛下息怒!” 傅觉止上前半步,姿态依旧恭谨:“当务之急并非惩处一二罪魁,而是剜去这块危及社稷的痈疽,重建北境耳目,确保京畿乃至国本无虞。” 李修然喘息着,咽下喉中腥甜,无神的目光看向傅觉止,宛若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抱紧浮木:“如何……剜痈?” “遐北监军体系,职责本在监察敌情,传递军报。然其糜烂通敌至此,已彻底丧失职能,反成心腹巨患。” 傅觉止声色沉稳,无悲无喜:“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彻底整肃此衙,即刻裁撤一切职司。” “裁撤?” 李修然喃喃重复。 傅觉止颔首,道:“然北辽之患迫在眉睫,情报传递一日不可废。为防延误军机,祸及江山社稷,臣斗胆建议,暂由兵部麾下兵部司,职方司协同接管。” “此二司架构完备,人员精干,直属中枢,侦缉刺探是其本职。” 傅觉止垂眸,道:“情报直呈枢密院,由陛下与重臣共议决断。” 此言一出,无懈可击。 堵死了所有转圜余地。 李修然指尖紧紧攥住染血的帕子,眼珠盯着镇北王沉静淡然的脸。 无论是否忠言,如今听起来虽是安全可靠,但着实逆耳。 他心有不甘,对傅觉止仍有太多忌惮。 若能放任不管,若能另起新衙,纵能如此,又能如何? “北辽……京畿……” 李修然嘴里反复滚着这两个词,颓然跌回龙榻,连咳嗽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明白何为安危。 所以妥协似的,从唇间挤出两个字。 “……准奏。” 傅觉止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药膳气味溢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李修然枕在榻上喘息片刻,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下锦被,指节泛白。 他抬起眼,望着傅觉止的身影,忽地叹道:“觉止……” 眼前的纱帘随着清风微动。 昭南竖起了耳朵,若有所感,屏息认真听着。 李修然闭了闭眼,浑浊的目光越过大殿,望向那隔绝内外的纱帘。 帘影深处,隐约勾勒出一个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语气松快,笑问着,似是家常闲话:“觉止,当年朕力主,让你迎娶南疆世子做正妃……朝廷非议不少。” “你心里,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一番话全然出乎意料。 这位帝王似是放下了九五之尊的威仪,要以兄弟的名义推心置腹。 纱帘后,昭南抿紧了唇。 他歪了歪脑袋,意识到外间是在谈论自己。 傅觉止的身形清正,闻言倏然抬眼:“陛下言重。” 他略微垂首,眉眼间是融雪似的舒展,低声一字一顿。 “臣得此桩婚事,乃上天垂怜。” 龙榻上的人眼珠转动。 镇北王觉得是上天垂怜,可这份真心是与否,于李修然而言并不紧要。 他的野心才值得掂量。 李修然低低咳了两声,手指在锦被上抓出几道褶皱。 他好似寻常人家的兄长,目光缓缓落在傅觉止身上:“可你们终究没有子嗣。镇北王府偌大家业,将来要托付给谁,你……咳,就不曾有过一丝后悔?” 薄纱倾动,昭南在后听着,终于是蹙起了眉。 他闷闷地哼唧一声,很是讨厌李修然话语里的步步为营。 子嗣? 傅觉止平日提都不会提。 昭南知晓傅觉止对自己的珍视,可亲耳听见这些话,心里那些小小的,不讲道理的不高兴,还是像水泡泡一样,呼噜呼噜冒出来。 他垂着长睫,表情不好看了。 外间,傅觉止眉眼平静,漠然回望:“陛下论及家业传承,到了那一日,自有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可循,臣从不为此忧心。” 一番话讲得妥帖漂亮,滴水不漏,甚至连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修然浑浊的眼里似是松了一寸弦,也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枯槁的手无力搭在腹上:“你这般想,朕……便安心了。” 不知是对兄弟之间不怨不悔安心,还是对他永无后嗣一事安心。 含义模糊,谁也摸不准。 殿内药气浮沉,连拂进来的春风都显得沉重些许。 昭南方才蹙起的秀眉拧得更紧。 他心里像堵了一团湿乎乎的棉花,闷闷的,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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