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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要动,针头还在里面。”祝南亭扶着梁修凛的手小心地放好。又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药瓶在输液架上的高度,以便药水能够沿着比较顺畅的弧度流下,这样药水顺着针管流进血管的冲力不会太大,人也不至于不舒服。
他沉默着做着这些事,梁修凛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温静的氛围,好像过去曾经的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梁修凛抬眸,注视着祝南亭的手腕,那一圈由于被铁链禁锢而留下的红痕,已经都消褪了。
时钟敲响晚上8点,屋内的那架留声机忽然自动打开了,几声“咔嚓”旋转声之后,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腔。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祝南亭的耳朵。
居然是他自己唱的《游园惊梦》的版本。
祝南亭愣在那里。
他从没想到梁修凛居然还会听自己唱戏的声音,甚至还设置了自动播放。
难道……
他不可置信地想起一些尘封许久的回忆。
胸腔中一股很复杂情感开始发酵,逐渐激越,狂风骤雨一样的,祝南亭想到那个下暴雨的夜晚,他跟梁钟在停车上的那一幕,梁修凛那双赤红的眼……想到梁钟坠海前的那一幕,尸首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冰冷的面容……想到新闻报道上,梁家父子不是亲生却关系亲厚,齐心把家族产业发扬壮大……想到梁钟下葬那天,梁修凛跪在坟前哀恸不已的那张照片。
如此多的沟堑宛如天裂,横亘在二人眼前。
可是……自己此刻居然还会有一点天真的幻想,忍不住隐隐期待与猜测,梁修凛会不会还爱着自己,甚至,会不会还存在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
千头万绪,猛烈地在他的胸口喷薄、撕扯。
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非常安静,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在祝南亭的脸上,映出皮肤上的那一层极细的、半透明的绒毛,像带了层金边。
“你……为什么要救我?”祝南亭咬紧嘴唇,抬起手指,很轻的在梁修凛右臂上贴着的那块纱布上触了触,声音很低,“我就那么死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又不会脏你的手。”
原本就是他欠梁修凛的,如今旧债新账搅和在一起,更加纠缠不清。他越来越搞不懂了,忍不住想知道原委。
“除了不想让你死的那么容易以外……还有很多事要问你。”梁修凛语气平淡,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捏住祝南亭的下巴,抬起来,迫使他望着自己。
一张风尘仆仆的脸,不施粉黛却依旧是那么美艳动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双眸居然还是像往日那样水光潋滟的、湿漉漉的。
这样美丽的一具艳骨,看起来仿佛可以任人亵玩,却自始至终只属于过梁钟,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死人。
他嫉妒、愤恨得几乎发狂,面上却必须云淡风轻,不得不把梁家这点家庭秘事牢牢锁在心底。在世人的眼中,麒凛这样的家族企业始终门风清正、家学良好,这些是“麒凛”最宝贵的品牌资产,是外公跟母亲一直坚持着的心血。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梁修凛开了口。
这是他的第二次质问。
因为他对祝南亭的一些秘密调查已经开启了好一段时间,高远确实查出来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在路上又给他汇报了一些搜集来的新的消息。但目前刚开始,只是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知道,这次自己是否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梁修凛眯起眼睛,有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祝南亭的脸。
“不知道。”祝南亭抬眸,与他对视。神色冷静,带着一种倔强,渐渐地,那倔强的神色消散了、黯淡了,变成一丝苦笑来。
“你之前跟我说过这些人是梁先生的心腹……也许他们认为,梁先生失足坠海,也怪我这个枕边人看顾不当,所以想送我上路吧。”祝南亭微弯着唇,眨了眨眼,琥珀色的右眼瞳孔里滚落下一滴泪在,顺着洁白的脸颊皮肤缓慢流淌。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爸一起走吗?昨晚上我又梦到他了,可他不愿意带我一起……”祝南亭吸了下鼻子,嗓音里含着哽咽:“人死灯灭,入土为安。我也怕他在下面,见到我的时候会恨我,大约他也不愿见我吧。”
那样悲伤、哀恸的神情,在经历了一场劫杀之后,提起那个人,依然可以为他落泪。这张流着泪的脸庞真美啊,泪水真晶莹啊——真可恨啊,这些从未属于过他。
梁修凛攥紧了拳头,紧绷的肌肉抽动着伤口,又裂开的更严重了些,渗出一些血点。
这样天衣无缝的巧言令色。若是真话,他嫉妒如狂;若是假话,那么眼前这个戏子,到现在还在演戏,对他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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