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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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棠表情一言难尽,肌肉艰难地控制,他睁大眼想说什么又咽下,脸更红了,挤出羞羞哒的音调,“姐夫……好。”  何生玫问吴元君:“你看他是不是有病,我真想大嘴巴子扇他。”  吴元君无奈地摇头,听完两姐弟争吵,耳边声音逐渐消弭。  影子变成一只,吴元君低头搓了搓手,微凉,他默默在蓝调的夜色中回头望向异国他乡的街道,目光飘去,刘春华背影越来越远,那句轻不可闻的欣慰话语也消散了。  “小好,长大了真好,是不是?”  “幸福一点也不模糊。”  2019年,吴元君就要三十岁了。  房间里吴元君拆开许多生日礼物,他跟搬家的小蚂蚁一样挨个挨个打开,确定回赠什么再关上。  洗了把脸,吴元君照镜子时突然默默问自己还想要什么?  六岁,吴元君想要一张纸,叠成纸船扔进水中,最好载着他去外婆家吃荷包蛋。  八岁,吴元君想买带翅膀的新书包,再爬上高高的树,用自己的羽翼为妈妈撑起阴影,遮荫纳凉。  十三岁,吴元君想考上最好的中学,把父亲打跑,带妈妈去更远的地方。  十七岁,吴元君想世界给他多一点点仁慈,一点点就好,他不能死,他需要钱,他的母亲等着他救。  二十五岁,吴元君想就这样躲在黑夜里,哪怕只是一场梦,他仍然满心满眼在乎另一个人是否摔跤。  二十六岁,吴元君想问满殿神佛,同心锁上的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可不可以实现?  二十七岁,吴元君想离开南京,他想不再为过敏流泪。他想不哭,不苦。他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有尊严有底气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不要再有车雨森的明天。  三十岁,吴元君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他没有什么遗憾,只剩一身结痂的伤口,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回忆。  翻来覆去床上睡不着。  囡囡、她奶奶的话历历在耳,有关车雨森的噩梦也再次随着呼吸汹涌。  吴元君睁开眼,额边冷汗连连,他坐起身表情异常难堪。  人生荒唐,午夜梦回,看过往更荒唐。  情窦初开第一次喜欢的人,人生第一次心动,文学史上用尽笔墨缠绵悱恻写几千万字的初恋居然轮到吴元君时,这么这么这么不堪回首。  太多羞辱和痛苦如同海啸拍岸,摧毁精神,满心疲惫,现在后知后觉,居然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可吴元君怎么连一点幸福和快乐也回忆不起来?  他惘然摊开手,怎么爱上一个这样的人?  月亮继续西沉,夜深忽梦少年事。  三十岁的吴元君隔着岁月茫茫,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小心翼翼给车雨森披上外套,轻声细语地哄人入睡。  吴元君皱眉去问:“值得吗?”  二十五岁的吴元君似乎听见了,他抬头神情认真,思考后没有太多犹豫,“值得。”  地球另一端风景截然不同,车雨森接受精神治疗两年多的事还是传了出去,媒体往往喜欢捧杀一个人,一件事,一处景点,把它捧上神坛,接着再出现一波人恨不得它跌入泥里。  新闻行业鱼龙混杂,车雨森一路走来争议无数,外界对车雨森的评价褒贬不一,曾经赞美过也口诛笔伐过。  由于车雨森跳楼摔断腿后鲜少在公众平台露面,更不参与任何一场演出。  不少新闻写命运多舛的国宝级演奏家从此一蹶不振,记者们试图扒隐私,疯狂窥探车雨森到底经历了什么,反而扒出来精神治疗,以及吴元君用车雨森的名义,几千万捐款建了几十座希望小学,资助了上万学生不会再因为贫穷而辍学。  车雨森因此更加名声大噪。  “小提琴家还做匿名慈善家捐赠癌症患者,中文字迹清晰写着,希望抗癌的人们都能看见明天的明天。”  被他赞助的人们齐刷刷在网上发声,希望媒体不要再恶意窥探车雨森。  诡异的风评好转起来。  江万里气得脸涨红,他恨不得砸了电脑,枪伤处早已愈合,但还是不甘心,“吴元君隔了这么久还能救他!!凭什么车雨森命这么好,一个疯子,一个精神病人活该声名狼藉,可吴元君居然还能救他……他是不是看不得别人说车雨森不好?他就这么爱车雨森?”江万里发泄完,问管家:“能不能绕过祖父的人给车雨森下药!”  管家:“家主病情稳定住了,对我们的人严防死守,暂时不能动。其实不用着急,完全可以等家主去了以后……再……”  江万里:“我等不了了。”  细小的监听仪器红灯闪烁。  半山别墅里,抚摸玻璃罐里的那只手僵硬地垂下。几只萤火虫毫无动静,只能散发点点微光,似乎死绝了。  车雨森用力咀嚼药物,吃完了才能控制双手,他小心翼翼类似找到稀世珍宝一样打开一张老旧的纸。  生怕一用力,便碰碎了。  捐款单上吴元君一行笔迹,捐赠人却是车雨森。  像结婚证。  这样的“结婚证”还有好几张,吴元君最后留在病床上的合同,登记一起进医院的名单,火花同意书上一前一后……  吴元君三个字旁边永远跟着车雨森三个字。  一一裁下来,一一展开摆放。  车雨森欣赏完结婚证才想起什么,命令性的口吻,“继续抓。要活的。”  老管家:“好。”  车雨森每一天太忙,天黑后还要给仙人球浇水,吴元君最喜欢的盆栽,要好好看着,细细养着。  不然等人回来看见枯萎了,吴元君肯定会生气。  浇水时动作缓慢,不经意间一缕白发遮挡车雨森视线,电击产生的后遗症太大,他的手再次失去控制,想撩开,要撩三次才做得到。  车雨森坐在轮椅上抱着仙人球继续自言自语:“不准死,你得活着。”  “………”  老管家看人又说疯话了,叫医生赶紧早喂一粒镇定药下去。  车雨森四天没有入睡。  埃莉诺和另外的医生来上班时,车雨森梦游状态糟糕,摔了十几次,膝盖摩擦地面,血渍溢出,他一次又一次爬起来跌跌撞撞梦游,不知道到底又要找什么!?  二楼拆掉的十字架彻底积灰。  车雨森紧闭双眼手里还死死抱着吴元君留下的衣服,动作占有欲十足,不准谁靠近。  好像生怕有人跟他抢。  “车先生您冷静……”  男人置之不理,他自顾自颤抖手臂,手指把头发弄体面些正常些,操控面部肌肉努力挤出笑。  千辛万苦,车雨森终于跌跌撞撞找到了吴元君留下的钢笔,用力控制五根手指,钢笔重重划过日记本,反反复复写,怎么也不对!!  男人的声音压抑扭曲。  “他教过我写字,他离开太久了,现在我怎么也写不好……写成这样……他会失望的……”  歪七扭八的字早已划破曾经的“你不会真的爱他吧?”“骗他而已,这你也信。”  黑色的字迹铺天盖地覆盖上去,每日每夜继续。  日记本最后一页,车雨森在过去某一天,模仿吴元君写出了最好的字。  最像,最漂亮。  【外头春夏秋冬更迭了三回,他都没有回来看我一眼。】  【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南京。】  【他爱我,不爱南京。】  2019年清明,车雨森坐在刘春华墓前,他的长发先前被塞缪尔强行剪断,现在又长长到吴元君在时差不多。  他第二百零七次来到牯岭镇,万一吴元君回来祭拜。  三千多个石阶来来回回,车雨森走过无数遍,他坐在吴元君曾经坐过的地方,望着吴元君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低着眼睛可以看见市井烟火,熙熙攘攘的人们双脚穿行,汽车轮胎溅起灰尘。  车雨森厌恶嘈杂,可这里最嘈杂,他憎恨被人当猴看,可来来往往很多人好奇地打量他。  清明又下起雨,曾经吴元君淋过。  车雨森伸出手接下那时的雨,神情陷入空洞的茫然中。  “车雨森你在这里干什么?”  吴元君的声音响起。  车雨森再次欣喜若狂挤出笑。  回头望,巨大的失望砸下,空空荡荡的周遭。  车雨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紧绷的背脊松下来,压制身躯的重物彻底坍塌。  无尽的想念压垮脊梁,让人只能心甘情愿做一只囚禁在牢笼里固执等死的鸟。  车雨森失魂落魄扭头求刘春华保佑,说完又忍不住幽怨地责怪,“他那么爱你,怎么不回来看你?”  说完耳边又出现吴元君的声音。  “你干嘛替我祭拜?她们又不是你的家人。”  车雨森:“她们是。”  “……”  车雨森自顾自烧纸:“她们会帮我托梦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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