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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听果然消失了。  车雨森又是一个人了。  他从墓碑反光里瞥见自己的脸,厌恶地险些吐出来。  车雨森低头用头发遮挡脸,自言自语:“难看死了,吴元君不会喜欢的。”  这些年车雨森没有放弃寻找,人海茫茫,相似吴元君背影的人太多,为了钱,不少人蓄意找上门。  车雨森赶走了许许多多“主动找来的冒牌货”,见一个,吐一次。  无数道幻听反反复复说一句。  “吴元君他不要你了。”  “他真的不要你了。”  ……  车雨森漠然回答:“不可能。你们说的才不算数…”  某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平平无奇的初夏。  雕花大门骤然打开,菲佣和医护人员走入,老管家推着轮椅上的塞缪尔急匆匆来。  塞缪尔表情古怪又透着一丝嘲讽:“sen,你有按时吃药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可能听不清接下来的好消息。”  车雨森嘴没空,他忙着麻木地嚼碎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药片。  塞缪尔停顿了十几秒说道。  “他回来了。”  “……”车雨森一时间僵住,空空如也像黑洞的躯壳瞬间装满狐疑。  是幻听吧。  是欺骗吧。  是时光倒流了吧。  车雨森垂着的头终于抬起来,魂不附体手抖了一下,浸泡在幻觉里的神志清明片刻,说出口的话充斥恶意,他对塞缪尔冷漠极了,“……谁…回来?我认识?”  电光火石之间,塞缪尔轻描淡写把一个疯子打回原形。  “吴元君回来了。”  “……”  “他回来结婚。”  结婚?  ……  结婚?  结婚……  车雨森古怪地笑出声,呼吸不了了,怎么心跳好像骤停?他苍白的脸颊没有丝毫血色,抬手抚摸心脏位置。  还在跳。  是耳朵坏了,一定听错了。  车雨森果断掐住自己脖子强行吐出来药物,他一步步艰难地从轮椅走下来,走到塞缪尔面前:“你…再说一遍。”    玻璃瓶清脆滚向沥青路,行人侧头注目,不知道哪位条件反射喊道,“小心。”  橘子汽水淌了一地,酸酸甜甜气息散在夜风里,不闷不燥。  霓虹灯下车轮疾驰,一辆红色法拉利稳稳停靠,刚刚好没有碾过玻璃渣。  坐露天吧台等半天的骆南极摘下墨镜,瞅着那辆张扬高调野性十足的跑车车窗降下,一张熟悉的侧脸出现。  车门开了,一位气质温柔眉眼缱绻的男人缓缓走下来,他似乎在找什么人,抬手轻扶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左耳戴了一根白色有线耳机,黑色短发风一吹柔柔地飘起,发丝被路灯渡了一层光,松松垮垮的棉麻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袖口撸起到手肘处,露出白皙手腕。  穿着打扮和记忆中那个总低头流泪,染着白金或银色头发的青年没区别,又好像翻天覆地变了。  他找到了骆南极,露出的笑容一如从前,弧度没变眉眼弯弯。  眨眼功夫似乎想起什么,再次折返回去打开车门弯下腰拿雨伞,狭窄的细腰盈盈一握。  骆南极情不自禁喊:“元君,这呢。”  吴元君小跑过来:“来了。”  椅子滑动出声,啤酒泛起泡。  骆南极锤向吴元君肩膀,锤完再恶狠狠拥抱:“你小子心真狠,一走了之没半点音讯,我们差点以为你人没了,真特么混蛋。”骂归骂,更多的是佩服,佩服吴元君干脆利落,拿得起放得下,当断就断。  看似心软,一旦触及到底线实际最铁石心肠,当年发生的事骆南极多多少少猜得到。  吴元君笑着和老友相拥,轻声打趣,“混蛋好好的回来了,骆叔骂得对。”  “不骂你不骂你,来,让我看看。”骆南极撒手仔仔细细看了吴元君全身上下,莫名心酸,堵得慌,语调故作轻松,“在国外待着怎么样,吃苦了没,受罪了没有,我瞧着脸怎么瘦了,到底吃饱饭没有?”  吴元君落座,“我一切都好,一点苦,一点罪没受,其实吃胖了点。因为坐飞机匆匆忙忙回来,收拾行李各种各样的事,看着累。”  酒杯一碰距离消弭。  吴元君杯子举得低些,“干杯。”  骆南极重重回敬,酒杯碰个满怀才尽兴,“干。”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谈天说地,半点不生疏。  骆南极还是老样子,喝了酒容易感慨万千,“当年你那么点个子,瘦得骨头硌手,瞧着一阵风可以吹跑你。”  吴元君举起手腕,“看,现在再大的风也吹不跑。”  骆南极注意到吴元君摘下眼镜和耳机线,“近视了?”  “烧窑烧坏了眼睛,有点散光,之前差点火星溅到眼里,干脆戴眼镜,看东西更清楚更安全。”吴元君习惯轻声细语,好像天大的事情也根本不值一提。  骆南极骂吴元君还是倔脾气,向来报喜不报忧。  吴元君解释道:“刚好重新上大学,戴眼镜也方便读书。骆叔不为我高兴么。”  “高兴,当然为你高兴。读书好啊,你当时每次考试都第一。”骆南极一声叹息,酒越喝越难受,掺杂太多太多情绪,他一路看着吴元君从可怜兮兮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天知道地知道。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骆南极是个莽夫,混迹各大不着调的地方,十足讲义气的江湖儿女,聚散离合见得太多,多少人走了一去不回,谁也管不了谁。骆南极独独放心不下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吴元君。  吴元君离开南京前特地跟骆南极告别。夕阳西下,吴元君回头看。  骆南极问:“什么时候走?”  吴元君没有回答。  骆南极举起相机说道:“把帽子摘下来,我给你拍张照吧。”  相机定格二十七岁的吴元君两张照片,戴着黑色帽子和摘下帽子,眉眼忧愁回头望努力露出笑。  那时吴元君抬头眯起眼:“南京的云真好。”  现在骆南极指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看,是不是和当年一样?”  吴元君望去:“是啊,一样好看。”变得是人。  物是人非,流云聚散。  骆南极注意到吴元君手臂内侧的纹身,想到刘春华他立马转移话题,“来,接着喝,一醉解千愁,今天痛痛快快不醉不归。”  吴元君没有拒绝,一杯接着一杯,他坐在熟悉的街道,耳边潺潺流水,秦淮河静静流淌。  疑似当年照影来。  骆南极说:“我真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  吴元君含笑,“以后常常见。”他吞咽液体,喉结往下轻滑,丝毫没有注意到围着他们不断行驶的一辆黑色迈巴赫。  来来回回绕圈一样,像画地为牢,又像走一场不愿出来的迷宫。  漆黑车窗死死格挡住里面的人灼热视线。  骆南极聊到自己开这家清吧店租多少,赚了多少,他醉呼呼瞥到桌上那把法拉利钥匙:“只记得跟你喝酒喝开心。你小子的酒量比我好,忘了你还得开车回去。”  “没事,找个代驾。”骆南极和吴元君异口同声说着。  他们默契地想到一块去了。  曾经吴元君干代驾,勉强赚点钱有个温饱,经常碰见不讲理的酒鬼,那时只能低头生闷气,小小声窝窝囊囊地骂脏话,跟骆南极吐槽自己又碰上坏人了。  旧日已去,过往那些经历推着吴元君从社会最底层一路走,一路攀,一路失去又一路得到,最终脱胎换骨。  骆南极慢悠悠好奇问:“多少钱啊,我看像限定古董车,车牌也牛啊,六个8。”  吴元君歪头看车:“不知道多少,车是我爱人买的…出门着急,她把车借给我。”  骆南极瞪大眼:“爱人?老婆?元君,你真的结婚了?”  吴元君老老实实点头:“真的。”  骆南极:“是喜事啊。”  “骆叔……明天你记得带老郑来喝我的喜酒。”吴元君喝得眼尾泛红,无名指那银光闪烁:“请柬会有人专门拿给你。”  “行啊没问题。”骆南极欲言又止好几次,他这些年没少被车雨森那个疯子追问恐吓,话到嘴边变成,“日子真快,让老郑知道肯定高兴坏了,哎,你小子再跟我讲讲,这些年到底去干什么了。”  吴元君不紧不慢边喝边说南美洲的风景,许多有趣的同学和老师,醉生梦死茶馆里的熟客,放假时顺带环游一遍欧洲,去了罗马,去了希腊,去了埃及……走过大千世界,看过肤色各异的人们,逛了数不清博物馆,看千奇百怪的瓷器,一路边走边学,就是饭吃不习惯,想念家乡的菜。  骆南极听得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喝啤酒,“照我说,还是南京好,随时随地方便吃饭喝酒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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