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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也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针织裙。面料是极细的美利奴羊毛,贴着她的身体垂下去,在锁骨下方折出一个柔软的弧度。领口开到刚好露出锁骨窝,不是硬撑开的,是面料自然堆叠形成的弧度。袖子很长,盖过手腕,只露出指尖。裙摆过膝,小腿线条完整地露出来。她走得不快,髋骨在羊绒下轻微起伏,不是刻意,是身体在放松状态下的自然摆动。她没看见他,正偏过头看街边一家古董店的橱窗。 于诺的杯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侧影从橱窗前面移过去。羊绒裙是烟灰色的,和伦敦初春那种灰白的天色几乎融在一起,但她露出来的那截小腿和脚踝把那一整片灰色点亮了。不是裸露,是身体在面料下的姿态,是髋骨摆动时裙身产生的皱褶,是她把袖子拉过手腕时那个不经意的动作。 她把墨镜推上发顶,弯腰去看橱窗里一套银质餐具。羊绒裙的领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垂落,露出一小截胸骨。不是刻意,是她对自己身体的那种坦然,让它变得性感。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裙摆在小腿边轻轻一荡,消失在老裁缝店的橱窗后面。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咖啡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手机。 “晚上一起吃饭。酒店餐厅,七点半。” 顾也隔了几秒回复。“好。” 晚餐在酒店一层的法餐厅。于诺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初春的暮色,街灯刚刚亮起来。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没有打领带。 顾也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在倒水。他抬起头,手停住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长袖,袖口的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直筒长裤,平底鞋。头发绾在脑后,没有碎发垂下来。和午后那条羊绒裙判若两人。 于诺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的挑动,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把他眼眶的凹陷填平了一瞬。他低下头,拿起餐前包,掰开,涂上黄油,放在她盘子里。 “顾律师今天下午逛街了。” 顾也端起水杯。“于总看见我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她放下水杯,拿起他放在她盘子里的面包,咬了一口。她的盘子里有几颗黑橄榄,她用叉子拨到盘子边缘。于诺伸过叉子,把那几颗橄榄挑出来,放进自己盘子里。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 晚餐后两人乘电梯上楼。顾也走到自己套间门口,刷开房门。她转过身,于诺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 “今晚有工作会议。跨境的,时差不好调。” 他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马球邀请赛设在伦敦郊外的马球俱乐部。俱乐部成立于十九世纪中叶,草坪是当年从温莎大公园移植的草种,养护了一百多年,踩上去像铺到天际线的绿色天鹅绒。白色帐篷沿着边线排开,不是临时搭建的帆布篷,是常年使用的固定建筑,钢骨结构,帆布是定制的重磅棉,象牙白色,边缘镶着深蓝色的滚边。帐篷里摆着银质香槟桶,桶里插着已经冰好的香槟,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骨瓷茶具摆成长列,奶壶和糖罐的把手朝着同一个方向。侍应生穿着白色制服,手套也是白的,端着托盘在帐篷之间穿行。托盘上的香槟杯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像远处马蹄踏过草皮。 于诺带去的几匹马提前两天运到。马厩在俱乐部深处,红砖墙,绿色木门,每间马房的门上嵌着一块铜牌,刻着马的名字和血统。其中那匹黑色年轻马是他亲手驯过的,四岁,肩高近一米七,毛色在阳光下泛出淬火般的蓝光。他不是用鞭子驯的,是用缰绳和声音。马房的管理员说这匹马运到之后不太安分,头两夜一直用前蹄刨垫草。于诺到马房的时候,它正站在角落里,耳朵向后伏着,鼻息粗重。他没有立刻靠近,先站在马房门口,和它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让它闻自己的气味。过了很久,黑马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向前转。他走进去,伸手放在它颈侧,拇指轻轻按着它颈动脉的位置,感受那里的脉搏从急促渐渐平缓。他给它取名“归途”。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比赛当天,于诺穿着白色马裤,裤线笔挺,裤脚收进黑色长筒马靴里。深蓝色球衣,背后印着白色的号码。护膝裹紧,手套的腕口勒到最紧,手指屈伸的时候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头盔夹在腋下,从马房走向热身区。黑马的缰绳握在他右手里,马匹跟在他身侧,步伐和他同步。 顾也坐在帐篷里。她面前的骨瓷茶杯里斟着大吉岭,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她没有喝。她看着于诺从马房方向走过来。白色马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深蓝色球衣把他的肩线衬得很宽。他的头盔还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他偏过头对穆金说了句什么,穆金点了点头,接过他的头盔。然后他翻身上马。黑马在他跨上马背的那一瞬微微侧了一下肩,他收了一下缰绳,动作极小,马立刻稳住了。他俯身拍了拍马颈,嘴唇贴近马耳,说了句什么。黑马的耳朵向后转了转,然后向前竖起,安静下来。他直起身,从穆金手里接过头盔,戴上,扣好下颌的皮带。然后他朝场地中央慢跑过去。 开赛后,于诺的位置是二号,负责中场串联。球在草地上高速弹跳,马蹄踏过草皮,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翻起的泥土带着草根和湿润的土腥气。黑马前几回合跑得克制,于诺控着缰绳,让它适应比赛节奏。每次急停和变向,他的膝盖和大腿会先于缰绳给出信号,马匹接到信号之后才开始调整。他的肩胛骨在球衣下隆起又放松,脊柱始终挺直,重心压在鞍后。挥杆的时候他的腰先转,肩膀跟上,手臂最后送出,杆头击中球的那一刻发出闷实的一声响。球飞出去,弧线低平,落点精确。他不是场上最快的骑手,但他的击球从不落空。 第二巡中场,对方一号骑手从右侧斜切过来。他的马是一匹灰色骟马,肩宽体沉,冲起来惯性很大。于诺向左带马,黑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拍,前蹄在草皮上急转,后肢发力过猛,整个马身向外侧倾过去。于诺重心失控,左腿脱镫,身体从马背左侧被甩落。他落地时左肩先触草皮,整个人侧身着地,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黑马跑开几步,自己停下来,回过头。它的耳朵向前竖着,鼻翼翕张,胸廓剧烈起伏,但没有再跑。它站在那里,看着于诺。 于诺撑起右臂,试图站起来。左臂垂着,肩关节处塌出一个不正常的凹陷,球衣的肩部被撑出一个不自然的形状。他撑到一半,左肩受力,整个人又跌回去。草地上被他压出一个浅坑,草叶折断,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是疼。汗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汇聚到下颌,悬在那里,被阳光照得透明。他的牙关咬得很紧,颞骨凸起,脸颊两侧的肌肉绷成了硬块。但他没有出声。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顾也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穿过帐篷,走下看台。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后跟陷进松软的草皮,她拔出来,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跑,是快走,快到她绾头发的夹子松脱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没有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遮住了半边脸,她也没有拢。 队医蹲在于诺旁边,手按在他左肩上。队医的拇指沿着锁骨向外摸,摸到肩峰下的凹陷,手指停在那里,抬头说了一句什么。于诺额头的汗更密了。队医托住他的肘关节,另一只手固定他的肩胛骨,缓缓牵引、外旋。于诺的右手攥住了身下的草皮,手指陷进泥土里,指节泛白。队医把关节往回送,复位的那一下,他的身体猛地绷直,喉结剧烈滚动。他的牙咬得太紧,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没有喊。汗从鼻尖滴落,落在白色马裤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汗渍边缘慢慢扩大。 队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三角巾,把他的左臂屈肘固定在胸前。三角巾绕过他的颈后,把前臂托住,打了两个结。“去医院。”队医说。 顾也蹲下来。她没有碰他,只是蹲在他旁边。她的裙摆拖在草地上,沾了泥土和草汁。头发全散了,垂在肩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颈间那枚银马哨。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回礼城之后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她看着队医把他的左臂固定好,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于诺自己站起来。右手撑了一下草地,膝盖发力,站直了。左臂悬在胸前,三角巾绕过颈后,把他的姿态固定成一个微微前倾的角度。他站起来之后先看了一眼黑马。穆金已经牵住了缰绳,黑马站在那里,胸廓还在剧烈起伏,但它没有挣。它的眼睛看着于诺,耳朵向前竖着,鼻翼一翕一张。于诺对穆金说:“别让人碰它。牵回去,让它自己安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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