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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幅油画。画布不算大,约莫两尺见方。色调是灰白的,大片的雪地,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的雪山融在背景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雪地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画面,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整段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弧线。女人赤裸着上半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身体被她的手臂和胸膛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攥紧的小拳头和一小截圆滚滚的小腿。另一个孩子在她身旁爬,光着身子,皮肤在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顾也的呼吸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发髻的高度,那道从耳后延伸到肩峰的弧线,那截腰,那只托着孩子后背的手的姿态。是她。每一处骨骼、每一道肌肉的起伏都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是把她的身体直接拓下来。她不知道于诺什么时候画的,但她知道这是他画的。 她蹲在那里,手指悬在画框上方,没有碰。画布上的颜料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哑光。有些地方的笔触很厚,雪地的质感是用刮刀堆出来的,一层压一层,最底下是冷灰色,中间是暖白,最上面是近乎纯白的厚涂。女人的背影用笔极细,从后颈到腰际,每一节脊椎的凸起都被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那些笔触在灯光下泛着油料特有的、微微反光的润泽。 她看了很久。久到腿蹲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床沿坐下去。她把画框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画上没有她的正面。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那个背对着世界的、包裹着两个孩子的身体。但她知道那是她。 她唯独不知道是,这是他梦里的画面。他把它画了下来。 顾也把画框重新靠在墙上,站到衣柜前,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好。洗漱用品摆进浴室,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充电器插好。她换了一身厚实的居家服,绒布的面料,软软的。然后她回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去。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靠在墙上的画上。画框的阴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暗色。 黑熊皮的毛贴着她的后背和腰腿,绒绒的,热热的。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面朝那幅画的方向。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在路灯的灯光里慢慢地往下落。湖面已经看不见了,连近处的雪地都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安静的、往下落的雪。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画还在那里,雪还在落。她又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睁开。 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点,但屋子是暖的。地暖把整个房间烘得温热,空气里有松木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枕头很软,被子很厚,黑熊皮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只还在呼吸的、温热的、沉默的动物。 她的呼吸慢慢变慢了。窗外的雪还在落,一层一层地覆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遮住。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滴答声。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到耳朵下面。 雪落在屋顶上,落在湖面上,落在那条她开了一上午的公路上。她什么也没想。不想隧道,不想北境国,不想那些还没签完的文件,不想明天,不想后天。她的身体被黑熊皮包裹着,被地暖烘着,被这间木屋子的寂静托着。她躺在这片旷野最深处的一小片温暖里,听着雪落下来的声音。 顾也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但天彻底暗了,玻璃上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头发乱着,脸颊上压着枕套褶子的印痕。她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黑熊皮的毛从她身上滑下去,留在皮肤上的温热慢慢散去。 她穿上拖鞋,下楼。厨房的灯是感应式的,她推门进去,顶灯亮了一瞬,光线很柔,不刺眼。冰箱里有牛奶、鸡蛋、蔬菜,还有一块冻羊肉。她不想做太复杂的,拿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又从壁橱里翻出一包挂面。灶台是铸铁的,点火慢,火苗窜起来之后呼呼地响,蓝色的焰舔着锅底。水烧开,下面,鸡蛋打进去,青菜丢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她从厨房的侧门走进酒窖。酒窖在地下,楼梯窄,灯是拉线的,拉一下,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出一排排斜插在木架上的酒瓶。大部分是红酒,有些瓶身上落了灰,标签泛黄。她选了一瓶年份不算太老的,抽出来,用酒窖门口的开瓶器开了,拔木塞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啵”。她把酒瓶夹在腋下,端着面碗上了楼。 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湖。她坐在窗边的位子上,面碗放在面前,红酒倒进一只厚底的水杯里。没有醒酒器,没有高脚杯。她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慢慢往下淌。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餐厅的灯光,还有身后那盏吊灯的水晶坠子。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划出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水痕,把她的脸划开了。 她忽然看见自己的脸。 不是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的。是从窗外,从很远的地方,有光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在了玻璃上,准确的说是映上去的,清清楚楚的,连她嘴角沾着的面条汤汁都看得见。 她吓了一跳。筷子停在半空,面从筷缝里滑下去,落回碗里,溅出一点汤。她的胸口猛地跳了一下,呼吸缩紧,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脸,又透过那张脸,看向窗外那片突然亮起来的雪地。 光是从外面来的。从湖的方向来的。不是月光,不是车灯,是从地面往天上打的亮。整片雪地被照得像白昼,或者是比白昼更冷、更透、更不真实的一种亮。每一粒雪都在光里,每一粒雪都拖着一条斜斜的亮线往下落。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脸贴近玻璃,用手挡住室内的灯光向外看。整座圣湖的岸边亮起了灯。无数束。绕着湖岸线一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巨型光束,灯柱笔直地射向夜空,在低垂的云层底部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光晕交织的穹顶。光束的边缘是冷的,纯白的,在落雪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固态的质感。 她站了几秒,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貂皮大衣,披在肩上,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打在她脸上,冰凉的,细碎的,像有人把一把雪末轻轻扬在她脸上。她没缩。她走进雪地里,踩着没到脚踝的雪,往前走,走到能够看清整片湖岸线的位置。 环湖一周全是灯。那些巨型光束沿着圣湖的边缘排列,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尺子绕着湖画了一圈,每一束都精确地指向天顶,每一束都稳定地、持续地、沉默地亮着。光束之间隔着均匀的距离,强弱一致,角度一致。在雪夜中,它们像一道环绕圣湖的、由光筑成的城墙,把整片湖面围拢在中间。 而这栋全木结构的别墅也在发光。整栋房子。木墙的表面、屋顶的积雪、窗框的边缘,都被那些光束照亮了。木头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泽,雪是冷的白色,窗框投下的阴影是深蓝的。整栋房子像从黑夜里被挖了出来,被光重新塑造了一遍,每一个棱角、每一道木纹、每一片落上去的雪花都清清楚楚。 雪还在下。光束朝天的方向,雪看得最清楚。每一片雪花从黑暗里落进光柱,在光里闪一下,变成一小片晶莹的、旋转的碎片,然后落出光柱,重新沉入黑暗。无数的雪片,无数的光柱,无数的明灭。 顾也站在雪地里,貂皮大衣的领口开着,风灌进去,她没觉得冷。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卷走。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那些光束,映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雪,映着整座被照亮的湖面和那栋琥珀色的木屋。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想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冰凉的金属壳,又抽出来了。 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有些东西只能站在那里看,看到失语,看到忘记冷,看到整个人被那道光吸进去,连呼吸都变轻了。 她站在雪地里很久。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貂皮大衣的毛领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动。光从湖岸的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地面往天上铺,把整片夜空变成一个巨大的、由雪和光构成的穹顶。她站在这穹顶的正下方,渺小的,安静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也回到屋里的时候,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她把貂皮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的热从脚底漫上来,脚趾头被烫得微微发麻。她走到餐桌边坐下,面已经凉了,酒还在。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被体温慢慢焐热。 手机亮了。 于诺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顾也点开,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那是从天上拍下来的。无人机拍的。整座圣湖在画面中央,环湖一周的光束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完整的、闭合的线。她住的那栋别墅在湖畔,正处在这条光带的外侧边缘。别墅本身的灯光从屋顶和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和环湖的冷白色光束交织在一起,在湖面的冰层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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