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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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观(六)  四目猝然相接,江近楼唇角努力往上扯了扯:“我真是江近楼。”  女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不见碎发,通身上下透出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规矩。闻言,她含笑拱手行了一礼:“妾身厉夫人,拜见二位仙长。”  叶沉璧与江近楼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略显僵硬地牵着手走到厉夫人跟前:“原以为你不在府中,便未等通传,先入院中随意走走。”  厉夫人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一眼二人身上沾染的残红花瓣:“二位仙长,无妨。”  叶沉璧无意与她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我们想见霍蕴。”  厉夫人躬身再拜:“可以。”    霍蕴是厉夫人亲自为大儿子王回选定的妻子。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霍蕴嫁入王家尚不满两年,王回便因救驾死于刺客之手,京城自此成了这对婆媳的伤心地。  厉夫人膝下尚有子女承欢宽慰,犹可捱过丧子之恸。  可霍蕴终日对着空榻垂泪到天明,竟至形销骨立、形容枯槁。  厉夫人见之不忍,便带上霍蕴与年方十二的女儿王荭,以及旧仆,来到岐山城中的王家旧宅,闭门隐居。  她日夜盼着霍蕴能在这山环水抱之地,重新“活”过来。  三载光阴,弹指即过。  有一日,霍蕴从外头领回一个唤作“邱娘”的女子。  这个邱娘,逢人便堆起几分谄媚笑,举止轻浮粗糙。  厉夫人看在眼里,心下厌烦,却拗不过霍蕴与邱娘一见如故。她无奈点了头,让邱娘入府,做了霍蕴的贴身婢女。  故事讲到此处,叶沉璧轻声发问:“邱娘……本是男子?”  厉夫人:“嗯,邱娘是男子。可等他闹出那场大祸,我方知他是男子。”  叶沉璧:“什么大祸?”  厉夫人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的杀意:“他险些杀了荭娘。”  邱娘入府未及半月,厉夫人便察觉有异。  霍蕴与邱娘朝夕相伴,亲密无间,完全不像主仆。  她一边差人密查邱娘的来历,一边暗自留意二人平日的举止。  越几日,消息探明:邱娘原是琴鼓城人,家道中落后,随兄长邱陇借住在叔父家。  霍蕴得知她在查邱娘的底,接连哭闹了好几日,甚至以死相逼。  她不堪其扰,索性冷眼旁观,放任霍蕴与邱娘形影不离。  邱娘入府的第十个月,看似风平浪静,直到那个深夜。是夜三更,王荭裹着一身血衣,攥着染血的簪子撞开厉夫人的房门,声称有贼子潜入行窃,并且断言此人仍藏在府中某处。  厉夫人大惊失色,当即命家仆逐间搜查。  搜至西院时,一名婢女发现地上蜿蜒着一道血痕。  众人循迹追踪,一脚踹开霍蕴的房门。  房门洞开,屋内赫然站着一个赤着半身的受伤男子。  在霍蕴的竭力阻挠下,男子跳窗逃脱,从此人海茫茫,再无踪迹。  厉夫人:“后来,我派出去的人带回了另一个真相:入府的邱娘,实为邱陇;而此前他们看到的邱陇,不过是邱陇堂弟假扮的。这一家子,花言巧语骗走了蕴娘的银钱,又惦记上我为荭娘置办的首饰……”  报官后,邱陇跑了,邱家人早跑了。  往日清净的王宅多了数不清的护卫,以及一对彼此衔怨的婆媳。  故事说完,脚下的路到了尽头。  尽头处,霍蕴撑开一把白纸伞,无声地起舞。  见状,江近楼不合时宜地点评道:“又是一个没救的人。”  他的话,左右二人各自听在耳中。  厉夫人神色自若,未置一词;叶沉璧顾及礼数,拽住他的袖子往下扯,示意他闭嘴。  三道身影入目,霍蕴撑伞走过来,与厉夫人对视:“你来做什么?莫不是又要与荭娘联手,将行窃的污水泼向陇郎?”  叶沉璧默默松了手。  这霍蕴,比之池景,属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啪、啪、啪。  三记耳光,干脆利落。  甩手的是厉夫人,脸颊着火的是霍蕴。  霍蕴想过还手。  奈何她昨夜哭了半宿,今日又跳了半日的舞,浑身酸软,哪有力气反击?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瘫坐在尘埃里,如同一株被折去花苞的枯枝,为枉死的情郎邱陇,掉几颗无济于事的泪珠子。  叶沉璧最见不得人哭,索性推了江近楼一把,支他去问话。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挪上前,开口便道:“一年前,你是不是也去过阿兰若寺,诅咒那个姓邱的死鬼去死,最好死无葬身之地?”  霍蕴垂眸低语,话中却无半分犹疑:“没有。”  江近楼欺前半步,俯身逼视:“寺中有干尸一事,是谁告诉你的?”  霍蕴:“昨日我去街市买钗环,路过茶摊,听人嚼舌根说的。”  江近楼:“你怎知干尸一定是邱陇?”  霍蕴仰着头,面露无辜:“我听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嘀咕,说寺里翻出一具干尸。我疑心是陇郎,便想着去寺外替他烧炷香。”  她嘴里没一句实话,问之无益。  江近楼转向厉夫人询问:“厉夫人,你可知她的行踪?”  “知晓。”厉夫人早已猜到江近楼的来意,颤声问道,“寺里的干尸,当真是邱陇吗?”  一旁的叶沉璧指着霍蕴:“她今早便去过寺外祭拜邱陇。”  闻言,厉夫人扬手又是一巴掌打到霍蕴脸上:“你果真执迷不悟。”  霍蕴猛地抬起头,柳眉倒竖,面上涨得通红,显是怒极了:“不及你歹毒,竟与外头的妖邪联手,杀了陇郎!”  “杀他?”厉夫人双手笼在袖中,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若他真为我所杀,绝不会留得枯骸一具,教你生这痴念,行此蠢事,丢尽我首阳王氏的颜面!”  霍蕴一言不发,失神地盯着脚边的白纸伞。  伞是邱陇送的。  竹制的伞骨,伞面洇着几道旧水痕。  他留给她的念想不多,零零碎碎塞了半箱,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恨起时,她会挑出一两件,随手点一把火烧尽。  爱起时,她喜欢抱着这把白纸伞哭,眼泪滴在那堆灰烬旁边。  烧了又哭,哭了又烧。  爱与恨同沸,她被这锅沸水往复熬煮了一年。  自今日往,再不会有人往灶中添柴,釜底火熄,彻底冷透。  她的爱与恨,烬于此。  三人走出西院时,霍蕴指缝间泄出的悲恸从身后追过来,如泣如诉。  哭声中,偶尔夹着一两声破碎的残句,听不真切。  像是在喊“娘”,又像是在泣“郎”。    王宅前厅,三人依次落座。  厉夫人遣人找来一名护卫与四名婢女。  五人的叙述,将霍蕴一年前的行踪一笔笔描出轮廓。  霍蕴与池景殊途同归,去阿兰若寺的日子里,一半低眉祈愿,一半咬齿诅咒。  王家素来厌佛,她不敢明着前往,只能趁厉夫人陪王荭出城散心之际,匆忙换上粗布衣裳,将头脸遮得严实,心惊胆战地摸进寺中。  听到此处,叶沉璧疑惑道:“厉夫人,据我所知,岐山城各有两座佛寺与道观。她为何舍弃道观,执意去佛寺?”  厉夫人身侧的一名婢女连忙接话:“回仙长,自三年前起,城中都在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灵验得很,求子得子,求病去病,有求必应。”  白衣观音降世的传言,与佛修无诤落脚阿兰若寺的日子重合。  叶沉璧的心,又往下坠了一寸。  江近楼瞥见她眉心微蹙,便接过话头追问:“她去过佛寺后,可曾与你们吐露过任何一个人或一桩事?”  厅中静了一刹。  众人面面相觑,末了,缓缓摇头。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线索,叶沉璧与江近楼先后拂衣起身,抬脚欲走。  厉夫人犹豫再三,终是追出数步,拦在二人身前:“听闻二位仙长素喜人间烟火之味,不若妾身即刻亲赴杏花楼,略备薄馔一桌,为仙长接风洗尘,如何?”  叶沉璧正要推辞,江近楼按住她的手,爽快应道:“行,你去吧。记得,以荤腥为上。”  厉夫人眉目含盼,盈盈一礼:“妾身这就去。”  说罢,她唯恐二人反悔改口,当即携左右婢女疾步出府,亲往杏花楼张罗酒菜。  偌大前厅,霎时只余二人立如孤松,默然相对。  叶沉璧:“你是真馋。”  江近楼:“你不饿吗?”  叶沉璧怎会不饿?  几十年辟谷已成习惯,有朝一日跌落尘泥,重归最初的凡人之躯。倦意尚可咬牙硬撑,然腹中饥饿却似万蛊噬心,苦不堪言。  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的煎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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