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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她骗走了他的真心,又卷走他全部家当一走了之。  她消失当日,他赤脚出门寻她。  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却顾不得停步,一路跌撞闯进县衙报官。  可惜,他在城外破庙枯等一月,最终等来的,只有衙役的一句讥讽:“瞧,又是一个被燕门女子扒光了皮的蠢书生。”  雁门术,美人计。  罗妙才是假的,腹中孩子也是假的。  一场骗局,从头至尾,独独他捧出的那颗真心与散尽的家财,是真的。  此后,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回乡,如同过街老鼠般,苟活在他最痛恨的岐山城。日复一日等待罗妙才出现,等待枕下那把刀捅进她心口的机会。  昨日午后,他路过阿兰若寺,偶然间听见衙役在说:“里头那两具干尸,血都被吸干了。”  仅一瞬,他便断定其中一具干尸必是罗妙才。  无他,一年前,他曾持香入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一遍遍叩首立下毒誓:“菩萨在上,信男要罗妙才血肉消尽!魂魄无处可依!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干尸不得入土、不得腐朽、魂魄永世困于枯形之中……  如此死法,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他的诅咒。  他狂奔回家,抽出枕下的刀。  昨夜,他时哭时笑,一夜未眠,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过。  池景咬牙切齿地道出原委:“是,我是咒过她死。可她的死,与我无关。”    叶沉璧怔怔盯着池景。  他神情怔忡,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筋骨,眼胞赤肿如桃,眸中白睛遍布红丝。袖口一片深一片浅,全是泪渍晕开的痕迹,想来是反复拭泪所致。  每次嘴唇翕动,喉间只滚出破碎的粗粝沙音,半句半句地往外挤。  叶沉璧猜,他昨夜真心实意地哭过一场。  无关恨,出于爱。  他对着同一尊佛,一面祈福,一面诅咒。  同时,对着同一个人,一面怨恨,一面深爱。  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叶沉璧耳根刺得难受,开口打断他:“你入寺当日,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池景抬起袖口胡乱一抹,“没遇见人。我怕旁人笑话我,专挑人少的日子入寺。我、我去年……只来过五回,前两回祈福,后三回咒她去死。”  他不信罗妙才是骗子,一次次往功德箱里塞钱替她求平安。  最后几回,他实在穷困潦倒,才偷偷翻墙进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诅咒她去死。  他哪会知晓,这句气话,菩萨偏偏听了去?  池景抽噎着讲完五回进寺的日子,立马眼巴巴望向江近楼:“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能去认尸了吗?”  江近楼不耐地朝他一挥手。  主殿离静室不远,池景匆忙起身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理了理歪斜的幞头与青衫,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静室,直奔主殿。  很快,一阵接一阵的悲怆哭声从主殿方向传来。  江近楼捂着耳朵,眉头紧蹙:“他没救了。”  叶沉璧被四壁的墨宝牵引心神,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她停在那幅笔势雄放潇洒的“灭”字前,再也挪不开眼,迈不动步。  灭谛。  永尽贪嗔痴,了脱生死。  可惜,那位自诩为白衣观音的真凶,既未能断尽池景的爱欲痴念,亦未能渡罗妙才了脱生死。  江近楼:“另一位遭美男计欺骗的女子,也找到了。”  叶沉璧回过头:“谁?”  “她有些难办。”  方才,苏洄告诉江近楼:衙役今早在寺外,捉到一名蒙面女子。  今日卯正,那女子挎着竹篮出现在阿兰若寺附近,鬼祟地贴着墙根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衙役心生疑窦,便悄悄尾随她至寺外墙角。  只见女子从篮中取出一应祭物,火苗舔上黄纸的刹那,她浑身颤抖着跪地哀哭,手帕紧紧捂住嘴,哭声与呼喊声闷在掌心,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等她烧完篮中黄纸,埋伏在暗处的衙役一拥而上。  可当面纱扯落,露出的那张脸,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因为女子并非什么寻常妇人。  她是首阳王氏的大儿媳,霍蕴。  首阳王氏,在中容国根深叶茂,世代朱轮华毂,三公之位从未旁落。连县令见了王家人都要低眉绕道,他们几个微末衙役,怎敢抓首阳王氏长房的儿媳?  于是,锁链落地,霍蕴便被放走了。  “首阳王氏?”叶沉璧盯紧江近楼,眼珠子在他身上骨碌碌打转,“我记得,首阳王氏奉太虚宗为尊。江近楼,你可是太虚宗江宗主的亲传弟子与义子,你去找她问问。”  一帘薄纱垂落,纱后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却清晰可见。  江近楼懒懒地摆了摆手,袖风拂动纱帘:“已过百年,没准首阳王氏已转奉万重宗。”  叶沉璧慢悠悠道:“昨日阿笙去过王家。”  江近楼:“……”  这闻笙,整日只知给他找些麻烦事。  眼见差事躲不过去,江近楼闷声闷气道:“你陪我去。”  叶沉璧:“你去王家,我留在寺中查案。”  江近楼笑了:“我不放心你。”  叶沉璧忍了:“好,我陪你去。”  二人并肩步出寺门,原打算边走边问路。  行未半,遇见守直和尚牵着一个圆脸小沙弥正要前往城中西市,便请他代为引路。    一行四人穿过长街,脚步停在集贤坊的牌坊下。  坊巷幽深,守直遥指其中一座朱门宅邸,合掌道:“王家主人素来厌佛,小僧不便入内,只能引二位仙长到此了。”  叶沉璧:“王家厌佛?”  圆脸小沙弥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旧痕:“他们见和尚便打。”  叶沉璧信手捏了下小沙弥的脸颊肉,笑道:“行,你们快走吧。”  守直垂眸低诵一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牵着小沙弥离开。  待二人的身影没入熙攘人群,叶沉璧随江近楼走进集贤坊,径直走到第五座宅邸门前。  据守直所言,六年前,首阳王氏长房的主母厉夫人携大儿媳霍蕴,小女儿王荭避居于此。  宅门紧闭,江近楼上前叩门:“太虚宗江近楼,前来拜访厉夫人。”  须臾,朱漆大门从内打开半扇,一个青衣男子闪身而出,先恭敬行礼,再摊开手掌道:“请仙长赐下太虚令,容小人转呈主母过目。”  江近楼:“我,江近楼。难道还需那劳什子令牌证明身份?”  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斜眼一瞪:“得,又来一个要饭的。”  砰——  大门阖紧,叶沉璧与江近楼吃了一鼻子灰。  叶沉璧:“你的令牌呢?”  江近楼:“和你的一样,藏在阵法里。”  叶沉璧:“眼下怎么办?”  江近楼挑眉一笑:“翻墙。”    叶沉璧与江近楼猫着腰,做贼似的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待摸到后院一段僻静墙下,先后笨拙地翻过墙,狼狈地落入后院荒草中。  倒地时,双双向前滚了一滚。  江近楼揉腰低骂:“这王家的院墙,怎生砌得比太虚宗的山门还高?”  叶沉璧拽他袖子:“别看了,快去找霍蕴问事。”  王宅不大,护卫却多。  二人紧贴墙根,一步接一步,生生挪到了西院。  霍蕴所在的西院已近在眼前,一队护卫突然巡过。  叶沉璧与江近楼急忙就地一滚,躲进身侧的花丛。  原本那丛繁枝开得正盛,茎叶高可及腰,恰是一道天赐的屏障。  偏生江近楼这厮非要戴那顶碍事的帷帽,护卫侧目瞥见一绺晃动的轻纱,快步持刀冲过来,喝道:“谁在那里!”  叶沉璧一把摘下帷帽丢在地上,顺势拽着他钻进另一丛蜀葵后。  花丛外,护卫瞥见地上遗落的帷帽,当即四下散开,搜拿闯入之人。  脚步纷沓擦着耳边来去,时高时低。  叶沉璧与江近楼蜷在浓绿阔叶的花影深处,屏息不敢稍动。  约莫半炷香尽,那阵脚步声渐渐走远。  叶沉璧长长地松了口气,忽觉身下软硬适中。低头一瞧,才知自己正枕着江近楼的胸膛,衣上沉香丝丝入鼻:“色鬼,你抱我做什么?”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随气息翻涌起伏,隔着衣料传给她:“叶沉璧,你能否讲点道理?适才是你嫌我人高马大碍眼,把我扑倒了。”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一声不敢吭。  她倒好,劈头骂他是“色鬼”。  二人低语争执间,眼前丛丛蜀葵忽地簌簌摇动起来。  再一晃眼,花影骤开,天光涌入,正照见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二位仙长,果真恩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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