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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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墙内的低吟(第1页)

一八九七年十一月的第一周,约克郡荒原的雨终于停了,却换来一种更为致密的雾。

那雾不是自天空落下,而是自沼泽深处缓缓渗出,像是大地在呼气,将整座夜莺馆包裹在一团乳白而冰冷的纱幔之中。

清晨五点,艾琳·沃克准时睁开眼睛,阁楼女仆房的小窗被雾气封死,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木框缓慢滑落,在惨白的天光中映出细细的纹路。

她没有赖床的余裕,迅速将亚麻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换上那套浆洗得发硬的深灰色制服,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成对称的结,裙摆的每一道折痕都被她以指腹反复抚平。

这是她在夜莺馆度过的第七个早晨,生活的节奏已被切割成精确的刻度,生火,擦地,整理壁炉,擦拭银器,任何一丝灰尘的残留都会被她视为失职的证据。

她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洁癖履行职责,仿佛只有将洋楼打理得无可挑剔,才能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两倍于镇上女仆的薪资,也才能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牢笼中换取一丝安稳。

寄木地板被她跪着擦拭至能映出烛火的摇晃,会客厅的肖像画框被拭去所有浮尘,就连走廊墙纸上那些如泪痕般蔓延的水渍,她也试图以干布去蘸拭,却发现那水痕是自墙体内部渗出,无论如何擦拭,颜色反而更深,像是墙壁本身在哭泣。

她在做这些事时总是沉默的,灰绿色的眼眸低垂,动作轻盈而驯顺,符合一名合格女管家应有的一切规训。

然而每当夜色降临,那份白日里以劳动堆砌起的安全感便会悄然瓦解。

异象是从第三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声响,混在风穿过尖顶窗缝的呜咽之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被误认为是老旧木材因潮气而发出的收缩声。

艾琳在阁楼的窄床上翻身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那声音像是被厚重的布料捂住嘴后硬逼出来的,短促,颤抖,带着某种痛楚与愉悦交织的黏腻感。

她起身点亮床头的烛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耳朵贴近木板,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荒原的风在远处卷动枯死的蔷薇藤蔓,发出细碎的刮擦。

第二日,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深夜十一点,她在厨房为隔日的面包揉面,双手沾满面粉,后颈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她听见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沉闷的金属摩擦自脚下传来,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有人戴着镣铐在幽暗的空间中踱步。

紧接着是一声更为明显的呜咽,那呜咽破碎而断续,随即被强行吞没,只剩下锁链碰撞的余韵在石墙间回荡。

艾琳的手停在面团中,面粉簌簌落在深色的台面上。

她抬头望向厨房通往地下室的那条窄廊,尽头是一扇以铆钉加固的黑色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锁孔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那扇门自她入馆第一日便被阿嘉莎·莫尔严厉警告绝不可靠近。

【地下的声音,是老鼠。】隔日清晨,艾琳在擦拭餐厅银器时,试探着对正在清点茶叶罐的阿嘉莎开口。

她的语气维持着谦卑,灰绿的眼眸却紧紧观察着老管家的反应。

阿嘉莎·莫尔没有抬头,银白色的发髻在晨光中一丝不乱,皱纹深刻的脸庞像是风干的树皮。

她以一块绒布缓慢擦拭着银茶匙,动作沉稳得近乎迟滞。

【夜莺馆年久失修,管道老旧,风声会顺着烟囱钻进来。】阿嘉莎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你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沃克小姐。有些声音,听见了也要当作没听见。】

【可是昨夜我听见了锁链的声音,还有……像是哭声。】艾琳的指尖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更低。【是从地下室传来的吗?】

阿嘉莎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珠缓缓抬起,直直落在艾琳脸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长年注视阴影才有的穿透力,让艾琳感到自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好奇心会害死猫。】阿嘉莎重复了初见那日的警告,一字一顿,钥匙串在她的围裙口袋里发出极轻的碰撞。

【这座房子吞过不少像你这样耳朵太灵的年轻女孩。她们总以为听见了什么,便要去看个究竟,最后什么也没剩下。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艾琳垂下眼帘,不再追问,将银器一件件摆回丝绒衬垫的木盒中。

老管家的警告并未驱散她的疑虑,反而像是一枚楔子,将那份不安更深地钉入心底。

她注意到阿嘉莎在转身时,眼神曾极快速地瞥向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镜面在白日里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映出的走廊比现实显得更为狭长。

与地下室的异响形成对比的,是楼上女主人的异常。

薇薇安·克雷文在这一周内愈发深居简出。

白日里,她依旧会在午后短暂地出现在书房,坐在那张覆着墨蓝天鹅绒的扶手椅上,翻阅一本封皮烫金的诗集。

她的姿态永远端庄优雅,墨黑色的丝绒丧服衬得肌肤苍白近乎透明,乌黑的长卷发垂落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慵懒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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