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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文夫人,午安。路上泥泞,让您久等了。】汤玛士摘下手套,向坐在长椅上的薇薇安微微鞠躬,语气温和,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约克郡口音。
薇薇安抬起头,唇边泛起恰到好处的、属于寡妇的矜持笑意。
她伸出手,让医师轻轻握住指尖,随即收回。
【哪里,是我劳烦您专程跑这一趟。荒原的冬天总让人提不起精神,夜里也睡得不安稳,想请您再替我瞧瞧。】她的姿态优雅无懈可击,苍白的面容在炉火映照下更显病态的美,连声音的颤抖都控制得恰如其分,像一朵需要被细心照料的温室蔷薇。
汤玛士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打开皮箱,取出听诊器、血压计与一本皮面笔记本。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医学训练赋予的权威感。
【还是老样子吗?心悸、头晕,对光敏感,夜间难以入睡?】他一面问,一面以眼神示意薇薇安伸出手腕。
薇薇安顺从地将手递过去,蕾丝袖口稍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艾琳站在侧后方,目光无法克制地落在那处肌肤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昨夜皮革束带留下的环形淡痕,虽然已经敷过冷毛巾,仍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出与周围肤色的细微差异。
薇薇安似乎早有准备,手腕翻转的角度巧妙,让袖口的蕾丝皱褶恰好遮住最明显的一段,只留下靠近掌根处一点模糊的粉色。
汤玛士的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冰凉的指腹带着薄茧,来自长期握持手术器械的痕迹。
他垂下眼,专注地数着跳动,圆框眼镜反射着炉火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会客厅内一时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与薇薇安轻微的呼吸声。
【脉搏偏快,九十八。】他低声记录,随后取出听诊器,示意薇薇安稍稍解开领口。
薇薇安以极为优雅的动作,将高领蕾丝的第一颗珍珠扣解开,露出锁骨与颈侧一小片肌肤。
那里同样有一处淡淡的红痕,是鞭梢流苏扫过后的痕迹,早已被她用一层薄薄的粉底与薰衣草精油的香气掩盖。
汤玛士将听诊器的金属听头贴上那片肌肤,动作克制而专业,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与空气,却仍让艾琳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份刺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凝视的权力被夺走的不安。
自从踏进夜莺馆,艾琳的世界便只剩下薇薇安的凝视,薇薇安的触碰,薇薇安以温柔语调下达的每一个命令。
她习惯了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审视、丈量、占有,甚至在痛楚中从那双眼睛里寻找肯定。
而此刻,另一双眼睛正以同样专注、却完全不同性质的方式审视着薇薇安的身体。
那是一种去情欲化的、科学的、将人体视为病例的凝视,它不带占有,却带着更为冷酷的解剖意味,它将薇薇安从【艾琳的女主人】还原为【一个需要被诊断的寡妇标本】。
艾琳发现自己憎恶这种还原,她的指尖在围裙下无意识地绞紧,指甲陷进掌心,灰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与恐慌。
她渴望薇薇安的每一寸肌肤都只属于她的记忆,只属于地下室黑白格纹地砖上的烛光,而非暴露在一个外来男人的听诊器下。
【呼吸音清晰,略有粗糙,近期可有受寒?】汤玛士收回听诊器,语气依旧平和,却在抬眼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艾琳绞紧的手指。
【许是夜里窗户未关严,吸了些雾气。】薇薇安轻轻掩住领口,声音带着适度的虚弱。
【镇上的牧师夫人前几日来信,说起近来小镇里流传着关于夜莺馆的闲话,说我深居简出,必是精神不济。想来也是,我这副身子确实不争气,总让外人挂心。】她主动提起流言,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枚试探的针,刺向医师的立场。
汤玛士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却不置可否。
【荒原的冬天确实容易让人忧郁,夫人长期独居,思虑过重,出现贫血与神经衰弱的症状并不罕见。我在镇上也听闻一些关切,多是出于善意,夫人无须挂怀。】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流言的存在,也没有将其上升为病理判断。
他从皮箱中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玻璃药瓶,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内里是乳白色的溴化物镇静剂。
【仍是之前的剂量,睡前半匙,以温水送服。若心悸加剧,可日间再加一次。】
艾琳上前接过药瓶,指尖与医师的指尖短暂相触。
汤玛士的手指干燥温暖,与薇薇安的冰凉截然不同。
那一触让艾琳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下意识收回手,药瓶在银盘上轻轻碰响。
她低声说:【谢谢医师。】
汤玛士注视着她,年轻女仆苍白的面容、过于安静的举止,以及那双在炉火下显得过分水亮的眼睛,都让他联想到诊所里那些被过度规训的少女病例。
他的视线落在她过于洁白的围裙与深灰制服的对比上,又落在她袖口下若隐若现的、与薇薇安手腕上极为相似的淡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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