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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御书房,姬焕反手将门合上。殿中无人,四十九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着。她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 花颂声站在门内,也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灯火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姬焕的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瘦削、苍白、满身风霜,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姬焕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仰起脸看着花颂声。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着。 “花颂声。” “嗯。” “等你好久,焕很想你。”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从京城到北疆,从阴山到梁都。她走了四个月,姬焕在御书房里独自坐了四个月。 “臣回来了。”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 姬焕伸手,攥住了花颂声的衣襟。力道和上次一模一样——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什么再也放不开的东西。花颂声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姬焕。 “陛下——” 姬焕将她拉近,仰起脸,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和上次不同。上次是试探,是豁出去的一时冲动,吻完了还能当做一场令人尴尬的意外,退一步尚可装作无事发生。这一次却像是四个月的思念全压在这一刻,姬焕的唇齿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要把花颂声整个人揉进骨血里。花颂声被逼退了一步,背脊撞上殿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闷哼一声,可姬焕没有松手。花颂声闭上眼,右手抬起来,扣住了姬焕的后颈。她的掌心有剑茧,指腹粗粝,贴着姬焕细白的颈侧。姬焕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拂在她唇上,像是夏夜的风裹着火星。花颂声尝到了微咸的泪水,分不清是谁的。 很久。 姬焕先松了手。她退后半步,靠在御案边,微微喘着气。素白龙袍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唇比平日红,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目光清亮得惊人。 花颂声靠在殿门上,喘匀了气,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臣又冒犯了。” “不冒犯。”姬焕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 花颂声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御案上的折子被碰落了两本,散在金砖上。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槐树的簌簌声。 “花颂声。”姬焕开口。 “嗯。” “这四个月,焕每日都在御书房坐很久。”她的声音很轻,“沈渊劝了几回,劝不动。” 花颂声看着她。 “焕知道你回不来。仗没打完,你回不来。”姬焕从御案边走开,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可焕每日都在想,若你回不来——” 她顿了顿。 “焕这江山,打下来又有什么用。” 花颂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走到姬焕身后,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拂动衣摆,将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臣从阴山走到朔方,从朔方走到梁都。杀石彪的时候,臣的左腕疼得几乎握不住剑。杀华蒙的时候,臣肩甲被槊尖划开了一道口子。杀石松的时候,臣的剑差点脱手。” 姬焕转过头看着她。 “可臣没停。”花颂声看着窗外夜色中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臣想着,早些打完,早些回来。陛下在御书房等着臣。” 姬焕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 “花颂声。” “嗯。” “从今往后,焕不要你再替焕打江山了。”姬焕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极稳,“焕要你留在焕身边。朝中还有太多事要做,新政要推,南北要治,版图要守。焕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可此刻完完全全地露出来了。 “陛下信臣?” “焕信你。”姬焕的声音很稳,没有数字。 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歪了的领口扶正。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花颂声收回手,退后一步,行了个端正的军礼。 “臣留下。” 姬焕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可花颂声看得清清楚楚。 “去慈宁宫吧。”姬焕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折子翻开,“太后还等着。”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没有抬头,依旧在批折子。可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今晚回偏殿歇。榻上铺了新褥子。” 花颂声站在门口,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她嘴角弯了弯。 “好。” 她推门出去。秋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她走在宫道上,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御书房的方向亮着灯,灯火从窗棂间透出来,在青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暖光。 长夜漫漫 慈宁宫的晚膳吃得极简。 四碟小菜,一壶温酒,矮几两侧各坐一人。姜辰今日穿了一身鸦青常服,发以素簪绾着,面上不见平日的凌厉,倒像是寻常人家宴客的长辈。她提壶给花颂声倒了酒,问了几句梁国旧地的事,花颂声一一答了。两人对饮三杯,姜辰搁下酒杯,看了她片刻。 “焕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从来不告诉本宫。”姜辰的声音很平,“可本宫知道,她心里有你。” 花颂声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本宫这一生,只做对了一件事——把焕儿推上皇位。”姜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花瓣落了满地,“你替本宫做了本宫做不到的事。本宫谢你。” 花颂声起身行礼。姜辰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去吧。焕儿在等你。” 花颂声退出慈宁宫时,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空无一人,宫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偏殿,径直往御书房方向走。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光从窗棂间透出来,一格一格的暖。 她推门进去。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花颂声走到案前,“太后赐了酒。”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火映在她凤眸中,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面上带着薄红,是酒意,也是别的什么。 “太后说了什么?” “说陛下心里有臣。”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她从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仰起脸看着她。 “花颂声。” “嗯。” “今晚好好陪我。”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稳稳的,烫烫的。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搁在身侧的手握住了。姬焕的手指微凉,在她掌心里微微一蜷。 “好。” 姬焕抽回手,转身往内殿走。花颂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书房的屏风,进了内殿。内殿比外殿小些,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柜一妆台,窗边搁着那盆阿芙蓉,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姬焕走到妆台前,将玉冠解了,长发散落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花颂声。 “帮焕把外袍解了。” 花颂声走过去,伸手将姬焕的龙袍系带解开。她的手指有些笨拙——左腕使不上全力,右手要顾着衣带又要顾着别碰坏什么,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姬焕站着没动,任她慢慢解。外袍褪下来,搭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姬焕伸手,将花颂声领口的系带也解了。她的动作比花颂声利落,三两下便将外袍褪下来。花颂声的玄色劲装里面是一件旧中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姬焕的手指在毛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摸到了肩甲处一道新结的痂。 “阴山留的?” “鹰嘴岩。栈道上被人砍了一刀。” 姬焕的指腹在那道痂上按了按,力道极轻。花颂声的肩微微一缩,又稳住了。 “不碍事。” 姬焕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花颂声跟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两人一高一低,花颂声仰起脸看着姬焕。灯火映在姬焕面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些,清冷的眉眼被暖光笼着,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蜜。 “阿焕。”花颂声开口。 “嗯。” “我从前在东宫时,每回夜里经过御书房,看你在灯下批折子。我就想,这人怎么不歇呢。”她的声音很低,“后来我去了江南,去了梁国,在死牢里的时候,我想的还是你批折子的样子。我想,若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让你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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