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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焕低头看着她。 “那现在呢?” “现在我回来了。”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搁在膝上的手拢住。她的掌心温热,指腹粗糙,贴着姬焕的指节,“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了。” 姬焕看了她很久。久到案角的烛火跳了两跳,久到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花颂声。” “嗯。” “上来。” 花颂声站起身,在榻边坐下。姬焕伸手将案角那盏多余的烛台灭了,只留了最近的一盏。灯火阑珊,将满殿陈设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中。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姬焕伸手,解开了花颂声中衣的系带。 中衣褪下来,露出肩头和左腕上那些旧疤。鞭伤、烙伤、刀伤,一道叠着一道,有的已经淡成浅粉,有的还泛着暗红。姬焕的目光从每一道伤疤上移过去,最后停在左腕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筋脉上。 “这些都是替焕受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 姬焕低下头,将唇贴在花颂声的左腕上。力道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花颂声的左手在她唇下微微一颤,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姬焕的唇沿着那道旧疤慢慢往上,从腕心到腕骨,从腕骨到断筋处的硬结。花颂声的呼吸重了些,右手撑在榻沿上,指尖攥紧了榻单。 “阿焕——” 姬焕抬起头,看着她。灯火映在凤眸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稳稳的,烫烫的。她伸手,将花颂声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焕从前不敢想。”她的声音很轻,“有朝一日与旁人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情,怕心绪影响谋算,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护不住心上人,空负了彼此的情谊。” 花颂声看着她。 “后来你在梁国,焕在京城。每日批折子的时候,焕会往偏殿的方向看一眼。明知道那边没人,可还是看。”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沈渊说焕那阵子批折子特别快,像是急着要把什么做完。其实焕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拉近了。她的右手扣住姬焕的腰,掌心有剑茧,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贴着姬焕的脊背。姬焕仰起脸,被花颂声低头吻住了。 这个吻比前两次都慢。前两次一个是冲动,一个是宣泄,都带着豁出去的力道。这一次却像是久别重逢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层层伪装,只剩下细水长流的缠绵。花颂声的右手从姬焕的腰移到她的后颈,指尖嵌进她的发根。姬焕的手攀上花颂声的肩,指尖按着那些旧疤,一道一道地摩挲过去。 空气越来越热。 两人倒在榻上。案角那盏灯被带起的风拂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在一起。花颂声俯身看着姬焕,灯火映着她的面容——眉目清冷,唇色微红,长发散在枕上,锁骨处有一颗极小的痣。她伸手,将那颗痣按了按,力道很轻。 “焕从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姬焕的声音有些哑,“焕是储君,是皇帝,是姬家的嫡长女,是天机阁阁主的嫡孙。可焕从没有做过焕自己。” 花颂声低头,将额头抵在姬焕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温热的,绵长的。 “那今晚,”花颂声的声音很低,“你只做阿焕。” 姬焕闭上眼。她的手从花颂声的肩移到她的后颈,指尖扣住了。力道不重,只是拢着。花颂声低头,将唇贴在姬焕的额角上,慢慢地往下,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唇。这一次比方才更慢,像是要把三年来所有错过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 姬焕闭着眼,终是咬不住唇间的哼声。她在黑暗中反复感受着花颂声手上的薄茧和伤疤。细瘦修长的手指攥紧身下被褥,又在阵阵浪潮中无力垂下。 帐幔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将两人的影子半遮半掩地罩在里面。窗外的秋风吹动桂花树,簌簌地落了一地。案角的灯火静静地燃着,偶尔被穿堂风拂得跳一下,又稳住了。 长夜漫漫,灯火阑珊,满殿只余细水长流的缠绵。 夜深了。姬焕侧卧在榻上,半阖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花颂声从身后揽着她,左手搭在她的腰间,腕上那道旧疤贴着她的肌肤。姬焕的手指还扣着花颂声的指节,像是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花颂声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姬焕的呼吸声。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漫进来,甜丝丝的。她低头,在姬焕散落的发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阿焕。”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好爱你啊。” 姬焕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可她的手指在花颂声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案角的灯火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了。内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榻边铺了一层银白。花颂声闭上眼,将脸埋在姬焕的发间。发间有桂花的气息,也有御书房长明灯的暖意。 从前她自尸山血海中死里逃生,从此为恨而活,如今她杀了石彪,杀了华蒙,杀了石松。血染透了她的剑,也染透了那方帕子。可此刻她躺在姬焕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觉得所有的血都干了,所有的仇都报了,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 那无边的苦海尽头,还有一个姬焕。 她伸手,将姬焕揽得紧了些。姬焕在睡梦中往她怀里靠了靠,脊背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 花颂声低声说,像是在跟睡着的姬焕说话,“臣在梁国的时候,每日摸一摸帕子上的阿芙蓉。摸着摸着,就觉得你还在。就觉得臣还能撑下去。” 窗外有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地响了三下。花颂声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将姬焕拢在怀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慢慢合成了一个节奏。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铺了一层银白。 这一夜,御书房的长明灯只灭了一盏。内殿的榻上,两个人睡了三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残局落子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先醒了。 内殿的窗棂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她侧卧在榻上,右臂被姬焕枕了一整夜,有些发麻。姬焕还睡着,面朝她这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又轻又稳。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天台寺伏击中替花颂声挡箭留下的。 花颂声没有动。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没有平日批折子时那股凌厉劲儿,眉目松下来,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睡不踏实的孩子。她想起昨夜姬焕说的那句话——“焕从没有做过焕自己。”她伸手,极轻极慢地将姬焕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姬焕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 花颂声的右臂被她压得更麻了,可她没抽出来。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姬焕醒了。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花颂声的锁骨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眼来。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姬焕撑着榻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又看了看花颂声被自己压了一整夜的右臂,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红了。 “麻了?” “有点儿。” 姬焕伸手,将花颂声的右臂拿过来,拇指按在她肘弯处揉了两下。花颂声被她揉得又酸又麻,忍不住笑了一声。 “陛下这推拿的手法,到底跟徐吟学了多少?” “只学了些皮毛。”姬焕松开手,从榻上下来,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焕帮你叫徐吟来?” “不用。臣活动活动便好。”花颂声从榻上下来,将外袍穿好,又替姬焕把龙袍取过来。姬焕伸手接了,自己穿上,系好带子。两人在妆台前并肩站着,姬焕梳发,花颂声替她将玉冠递过去。镜中映出两个人的影,一个清瘦,一个挺拔,靠得极近。 姬焕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看阿焕。”花颂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从前在东宫时,臣可不敢想有一日能站着看陛下梳头。” 姬焕没有接话,将玉冠戴好。她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 “今日有朝会。顾云笙的事,焕要当朝处置。” 花颂声点头。 太极殿上,顾云笙被押了上来。 她换上了囚衣,发髻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花颂声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顾云笙被按跪在殿中。 姬焕没有急着开口。她让沈渊将顾云笙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联络江南八家私铸兵器,囤积粮草,图谋不轨;与宋瑞勾结发动宫变;逃往梁国与石松合流,助其对抗天兵。沈渊念完,满殿鸦雀无声。 “顾云笙,这些罪状,你可认?” 顾云笙抬起头。她脸上沾着囚牢里的灰,可那双凤眸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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