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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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这个年能活着熬过去（第1页）

平康坊，醉仙楼。

大堂里，七八个士子裹着半旧不新的襕衫，缩在案后打摆子。牙齿磕碰声清脆得像敲小磬：“咯吱、咯吱、咯吱……”

“今儿冬至，朝廷咋还按兵不动？”

“莫不是哄咱读书人玩儿？”

“胡说！小皇帝调三万禁军修坊墙、改沟渠，图啥？图咱夸他一句‘贤’？”

话是这么说，可说话那人手指冻得发僵，正悄悄往袖筒里哈气。

掌柜的站在柜枱后，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说好入冬即暖，结果酒楼里比冰窖多口气儿，少口气儿——这哪是过冬，这是送终啊！

坊正前几日还拍胸脯：“冬至卯时三刻，您这酒楼，保准暖风扑面！”

可眼下日头都爬过屋脊了，窗棂上霜花还结得厚实。

士子们却不肯散。

攥着冷茶碗，咬着后槽牙，硬挺着不挪屁股。他们信小皇帝——不是信神，是信一个肯为寒士弯腰的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临窗那个戴竹冠的年轻士子忽然抬头：“你们……手还凉吗？”

旁人一愣：“嗯？”

“我手心有点潮了。”

“瞎说！我脚趾头还在抽筋！”

那人皱眉，起身推开大门，径直走到街心，背手站了一炷香。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仰着脸，任风吹。回来时衣襟都湿了半边，却两眼发亮：“屋里真热了！比方才高了一截！”

见众人犹疑，他一把扯开自己外袍，露出里头微汗的中衣：“不信？你们自个儿去外头站一站，回来摸桌角、碰壶嘴——烫不烫，一试便知！”

话音未落，满堂士子呼啦全涌了出去。

雪地里跺脚搓手，袖口糊着冰碴，回来时一脚踏进门槛，齐刷刷愣住——

那股子温润的暖意，不是炭火的燥热，是像春水漫过脚踝，从脚心一路浮上来，连鼻尖都松快了。

“怪哉……”有人喃喃，“是暖了，可这暖，怎么像刚离了被窝？”

“对！不烤火，不熏香，就这股子气儿，顶多叫人不死罢了。”

“真烧起炭来，家里炕头都能烙饼！”

有人苦笑：“可人家也没说要咱暖得流汗啊——小皇帝原话是‘不教一人冻毙’，如今，真没一个人冻死。”

这话一出，满座静了。

是啊，差得远。可——真没冻死。

酒楼里人还在琢磨，长安各处巷陌，已是哭声笑声响作一片。

“暖了！真暖了！”

“这个年，能活着熬过去！”

“陛下圣明！”

“朝廷万岁！”

声音从东市传到西市，从曲江池传到延寿坊。

前隋时，官府只管催租；开皇年间，冬夜冻殍堆在城门洞里无人收；就连前朝太宗初年，赈炭也是富户领三斤，贫户领半斤，领完还要叩头谢恩……

哪有一回，朝廷把暖意，一丝不漏，匀到每家每户的门槛里？

这份情，沉甸甸，不掺水，不绕弯，是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感激。

陇西李氏府邸，朱漆门“哐当”被撞开。

李庆连滚带爬冲进正厅，靴子甩飞一只，裤脚勾在门槛上，险些栽个狗啃泥。他顾不上扶冠，嗓门劈了叉：“坏了！坏了！”

“外头……真热起来了！”

厅中，李昭霍然起身，脸色霎时灰败。

他们盼这一天，又怕这一天。盼的是小皇帝失信，怕的是——他竟守信。

他一把抓起玄色鹤氅，声音发紧：“走！随我亲眼去看！”

五姓七望的宅子，自来不用这套“暗管送暖”的法子。可寻常百姓家，门楣低矮，窗纸透风，偏偏灶台边、床头下、廊柱旁，都嵌着一根乌沉沉的铁管，微微发烫。

七位家主闯进永宁坊一户织工家中，推门就进。

门一开，七双眼睛齐齐定住。

门外，雪水泼地即凝，檐角垂着尺长冰棱；

门内，妇人正蹲在炉边纳鞋底，额角沁着细汗，怀里孩子睡得酣甜，小脸红扑扑的。

七双老手，同时伸向那截露在墙外的铁管——

烫手。

屋子里的气温，若不披件厚衣，仍能觉出凉意，但比起外头呼啸的北风、刺骨的湿冷，已算得上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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